长安的残雪还在宫墙根下凝着薄冰,檐角的冰棱垂得老长,折射着惨淡的天光,风一吹便轻轻晃动,偶尔落下碎冰,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冰凉的声响。
云光殿内,炭盆里的银霜炭早已烧得只剩零星的白灰,橘红色的火苗有气无力地舔舐着最后几块炭块,烟缕细弱得几乎看不见,只能勉强维持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陈阿娇躺在铺着厚棉褥的榻上,身上盖着三层缀了棉絮的锦被,锦被是去年冬天特意让人拆洗过的,却依旧挡不住刺骨的寒意。她的身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锦被裹着她,空荡荡的,像裹着一具破败的皮囊。脸色比殿外的残雪还要白,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在枯槁的面容上,透着一丝残存的清明。嘴唇干裂得像久旱的土地,裂着细小的口子,渗着淡淡的血丝,连呼吸都带着微弱的颤抖,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咽着细碎的冰碴。
拒绝进食已经快半个月了,偶尔张娘子端来的食物,她也只是偏过头,任由那碗食物渐渐凉透。她的身体早已油尽灯枯,全靠着一股对念星的牵挂,对尘世最后的执念,才勉强吊着一口气,迟迟不肯离去。
“张娘子……”
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浓浓的疲惫,几乎要被殿外的风声淹没。
守在榻边打盹的张娘子猛地惊醒,她守了陈阿娇整整一夜,眼皮早已沉重得抬不动,此刻被这声轻唤惊醒,连忙俯下身,将耳朵紧紧凑到她嘴边,生怕听漏了半个字。“夫人,老奴在呢,老奴在呢。”
陈阿娇缓缓转动眼珠,看向张娘子,那双曾经清亮如星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淡淡的水汽,却依旧透着一丝清明的恳求。“把……把念星带过来……”
张娘子心里一紧,指尖猛地一颤,知道她这是有要紧的话要说。她连忙起身,脚步有些踉跄地走到偏殿——偏殿的暖炉烧得比正殿更旺些,念星正躺在铺着棉垫的小床上熟睡。小家伙才三岁多,穿着一身藕荷色的棉袄,睡得香甜,睡梦中咂着小嘴,小脸红扑扑的,鼻尖还冒着细密的汗珠,与榻上形容枯槁、气息奄奄的陈阿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张娘子小心翼翼地将念星抱起来,用棉毯裹得严严实实,生怕冻着她,快步走回正殿,轻轻放在陈阿娇的榻边。
念星似乎被惊动了,在睡梦中皱了皱小巧的眉头,小手动了动,随即又安稳下来,继续睡着。
陈阿娇伸出枯瘦的手,那只手早已没了往日的温润,骨节突出,皮肤松弛得像枯树皮,却依旧轻轻抚摸着念星的脸颊。孩子的皮肤温热而柔软,像春天里刚抽芽的柳枝,带着蓬勃的生命力,指尖触到的瞬间,陈阿娇的眼底终于泛起了一丝暖意。
“念星……我的星星……”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那泪水,是温热的,却烫得张娘子心口发疼,“对不起……娘不能陪你长大了……”
念星似乎真的感觉到了什么,在睡梦中攥紧了小拳头,小手抓住了陈阿娇的手指,紧紧地攥着,力道不大,却像一根细线,死死系住了陈阿娇最后的心神。
陈阿娇的心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她想起念星刚被抱到她身边时的样子——那是三年前,宫里后妃难产死后,留下的一个孤女,襁褓中的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连哭声都微弱得像蚊子叫。她那时还是宁婕妤,却还是一点点抱着她,喂她米汤,给她缝衣裳,看着她从只会哭,到学会翻身,学会爬行,再到奶声奶气地喊出第一声“娘”。
每一个小小的进步,都像是一束光,照亮了她灰暗的生活。她不是念星的亲娘,却早已将她视如己出,念星是她在这座冰冷的宫殿里,唯一能感受到的温暖,唯一的牵挂。
她多想看着念星长大,看着她梳起发髻,看着她嫁人,看着她过上平安幸福的生活,远离这座宫殿的纷争、罪恶和绝望。可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机会了。她的身子,她自己清楚,撑不了多久了。
“张娘子……”陈阿娇的目光缓缓转向张娘子,那眼神里,满是恳求,还有一丝托付性命的郑重,“念星……就拜托你了……”
张娘子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锦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砖上,却浑然不觉,只是哽咽着磕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夫人放心,老奴在!老奴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会护着小公主周全的!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不……”陈阿娇轻轻摇了摇头,气息越来越微弱,每说一个字,都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别让她做什么公主……就做个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