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阿娇安安静静躺在床上,身上只盖了一层薄薄的素锦被——并非她不怕冷,而是连日来气若游丝的身子,早已承受不住厚重锦被的压迫,哪怕只是多一分重量,都让她觉得胸口闷胀,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没有半分血色,原本圆润的脸颊早已瘦得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原本乌黑亮丽的青丝,如今变得干枯毛躁,胡乱散在枕头上,夹杂着几缕刺眼的白发。嘴唇干裂起了层层皮屑,泛着青白色,唯有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盛满万千骄矜的眼眸,偶尔还能缓缓转动一下,眸底藏着一丝微弱却执拗的光亮,证明她还醒着,还在这冰冷的尘世里,吊着最后一口气息。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细碎的脚步声缓缓走近,生怕惊扰了榻上的人。张娘子端着一碗温热的清水走进来,指尖捧着瓷碗的温度,是这殿里唯一的暖意。她抬眼瞧见陈阿娇睁着眼睛,眸底有微光,脚步顿时顿了顿,连忙将水碗放在床边的矮几上,快步走到床前,身子微微俯下,声音放得极轻,带着满心的疼惜:“夫人,您醒了?醒了就好,要不要喝点温水润润嗓子?您已经大半天没沾一滴水了,再这样下去,身子实在受不住。”
陈阿娇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摇了摇头。她的脖颈早已僵硬,摇头的动作微不可察,连带着呼吸都轻颤了几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张娘子身上,也没有看向那碗温水,而是直直地、定定地落在床尾角落的那个旧木箱上。那木箱是寻常的榆木所制,边角早已被磨得光滑,箱身泛着暗沉的色泽,还沾着些许不易察觉的尘土,锁扣是铜制的,早已生了暗锈,看起来普通至极,那里装着的,不是金银珠宝,不是绫罗绸缎,而是她这辈子最珍贵、最舍不得的回忆,是她在这深宫囚笼里,撑过无数个日夜的全部念想。
“张娘子……”
陈阿娇缓缓开口,声音细若游丝,轻飘飘的,几乎要被窗外呼啸的风雪声彻底淹没,若不是张娘子凑得极近,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她的嗓音干涩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每一个字说出来,都带着无尽的疲惫与虚弱。
张娘子连忙又凑近了几分,耳朵贴到她唇边,柔声应道:“夫人,老奴在呢,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老奴都听着。”
“把……把那个箱子拿来。”陈阿娇的目光始终黏在那个旧木箱上,眸底的微弱光亮,在看向箱子时,稍稍亮了一些,那是深埋心底的执念,在生命尽头被唤醒的光。
张娘子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瞬间明白了她的心思。那箱子里的东西,陈阿娇曾在无数个难眠的夜里,悄悄拿出来摩挲,那是娘娘藏在心底的念想,是比性命还重要的物件。她不敢耽搁,连忙起身,快步走到床尾,小心翼翼地蹲下身,轻轻拂去木箱上的薄尘,指尖抚过生锈的铜锁扣,动作轻缓得像是在对待稀世珍宝。她没有钥匙,这箱子的钥匙,陈阿娇一直贴身藏着,这些年从未离身,可此刻娘娘无力起身,她只能轻轻试探着拨了下锁扣,竟真的缓缓打开了木箱。
箱子不大,里面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没有半件华贵之物,只有寥寥几样旧物:几件洗得发白、打了细密补丁的粗布衣裳,一把李柘亲手给她削的桃木梳,梳齿光滑,还有一个用蓝布缝的小布包,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最上面。每一样东西都旧得很,却干干净净,看得出被精心呵护了无数个日夜。
张娘子捧着木箱,一步步慢慢走到床边,轻轻放在床沿上,生怕晃到了榻上的陈阿娇。陈阿娇的目光,瞬间就落在了箱子最上面的那件靛蓝色粗布襦裙上,视线再也移不开。那是她在望海村生活时,最常穿的衣服,布料粗糙,是渔村最普通的靛蓝粗布,袖口和裙摆处,磨破了好几处,都被她用同色系的细线,细细密密地打了补丁,针脚不算精致,却格外平整,是她亲手缝补的。
这件衣服,陪她度过了望海村八年最安稳、最幸福的时光,是她褪去皇后光环,做农妇阿宁时,最贴身的念想。陈阿娇看着它,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她拼尽全身力气,想要抬起手,去触摸那件熟悉的衣服,可手臂却重如千斤,无论怎么用力,都只能在半空微微晃动,怎么也够不到。她的眉头轻轻蹙起,眸底闪过一丝无助与急切,像个想要心爱玩具却无能为力的孩子。
张娘子一眼就看懂了她的心思,心底顿时涌上一阵酸涩,眼眶瞬间就红了。她连忙伸手,轻轻拿起那件粗布襦裙,布料粗糙的触感硌着指尖,与宫里的绫罗绸缎天差地别,可她知道,这是娘娘最宝贝的东西。她将襦裙轻轻放在陈阿娇的手边,声音哽咽着问道:“夫人,是这件衣服,对吗?”
陈阿娇的手指,终于颤抖着触碰到了粗糙的布料。那熟悉的、带着烟火气的触感,瞬间像一道温热的电流,直直击中了她的心脏,穿过层层冰冷的深宫岁月,瞬间将她拉回了那个满是海风咸腥、阳光温暖的望海村。她仿佛瞬间闻到了海边潮湿的咸腥气息,感受到了午后阳光洒在身上的暖意,听到了海浪拍打着礁石的声响,听到了李柘温和的笑声,听到了安安、平儿嬉闹奔跑的声音,那些被深宫尘封的美好记忆,一瞬间汹涌而来,填满了她空洞的心房。
“帮我……穿上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