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鼎元年的九月,漠北的草原已经铺满了枯黄的牧草,秋风卷着沙砾,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匈奴王庭附近的地牢里,潮湿的寒气沁入骨髓,安安蜷缩在稻草堆上,身上那件破旧的羊毛毡早已抵挡不住日益浓重的寒意。他的脸颊比去年更瘦削了,眉骨上的伤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却让那双眼睛愈发像草原上的孤狼,透着不屈的执拗。
他已经在这里被关押了几年。左贤王似乎早已忘了他这个 “汉家质子”,既没有再折磨他,也没有释放他,就像把他当成了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头,丢在角落里任其自生自灭。只有每天送水的老奴,会偶尔偷偷塞给他一块发硬的奶饼,用蹩脚的汉话说:“孩子,活着…… 才有希望。”
希望?安安常常在心里问自己,希望是什么?是回到那个模糊记忆里的长安?还是找到那个只在梦里出现的、温柔唤他 “安安” 的娘?
他还记得很小的时候,还在望海村的小院里,娘抱着他坐在一棵开满白花的树下,指着天上的流云说:“安安,等你长大了,娘就带你去长安,去很多地方玩。” 那时的阳光很暖,娘的怀抱很软,可现在,他连娘的样子都快记不清了。
这日午后,地牢的门被推开,送水的老奴蹒跚着走进来,手里除了水罐,还多了一块热乎的肉干。他把肉干塞给安安,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怜悯,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
“老丈,” 安安突然开口,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最近…… 有没有汉朝来的消息?”
老奴的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最终还是压低声音,用汉话说:“前几日…… 汉朝来了使者,说…… 说长安城里,的宁夫人…… 没了。”
“宁夫人”?
安安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块巨石砸中,瞬间坠入冰窖。他死死地盯着老奴,手指因为用力而攥紧了身下的稻草,指节泛白:“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老奴被他凶狠的眼神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却还是重复道:“就是…… 汉朝皇帝的宁夫人,听说…… 是自缢的,就在上元节那天……”
宁夫人…… 阿宁……母亲的名字……
这几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安安的心脏。他的眼前瞬间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了。
是娘!一定是娘!
虽然他记不清娘的名字,可他知道,娘在望海村大家都叫她阿宁,老奴说的那个 “宁夫人”,一定就是他的娘!
她死了?那个温柔唤他 “安安” 的娘,那个他日思夜想想要找到的娘,竟然死了?还是自缢?
为什么?她为什么会死?是被人欺负了吗?是那个把他抓到匈奴来的皇帝吗?
巨大的悲痛和愤怒像海啸一样席卷了他,让他浑身颤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他想大喊,想质问,想冲出去为娘报仇,可他只是一个被关在地牢里的囚徒,那里也去不了。
“娘…… 娘……” 他瘫坐在稻草堆上,一遍遍地呢喃着这个在梦里喊了无数次的称呼,声音嘶哑,带着撕心裂肺的痛苦。
老奴看着他悲痛欲绝的样子,摇了摇头,叹息着离开了,地牢的门再次关上,将他重新锁进了黑暗和绝望里。
那一晚,安安没有合眼。悲伤过后,一股强烈的决心在他心底生根发芽 —— 他要回去!他要回长安!他要查明娘死亡的真相!如果娘是被人害死的,他要为她报仇!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遏制。他开始像疯了一样观察地牢的环境,寻找逃跑的机会。他发现地牢的角落有一块松动的石板,下面似乎是空的。
接下来的几天,他趁着送饭的间隙,偷偷地用一块磨尖的石头撬动那块石板。手指磨破了,鲜血染红了石头和泥土,他也毫不在意,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逃出去!
终于,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石板被他撬开了,下面是一条狭窄的排水沟,散发着刺鼻的恶臭,却通向外面的世界。
念安没有丝毫犹豫,钻进了排水沟。污水没过了他的膝盖,冰冷刺骨,恶臭几乎让他窒息。他咬紧牙关,在黑暗中艰难地前行,不知道爬了多久,终于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他从排水沟里钻出来,发现自己身处一片荒僻的草地,离王庭已经有一段距离。风雨打在他的脸上,冰冷而清醒。他没有回头,辨明方向,朝着南方 —— 汉朝的方向,拼命地跑去。
逃亡的日子比他想象中还要艰难。漠北的九月已经开始下雪,寒风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皮肤。他没有食物,只能挖野菜、掏鸟蛋,甚至在雪地里捕捉老鼠充饥。他没有衣物,只能捡拾别人丢弃的破旧皮毛,勉强抵御风寒。
他遇到过凶狠的狼群,凭着一股狠劲和从匈奴人那里学来的技巧,才侥幸逃脱;他走过冰封的河流,掉进冰窟窿里,差点被冻死;他被匈奴的巡逻兵发现过,拼命奔跑,钻进密林,才得以躲藏。
好几次,他都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可一想到娘温柔的眼神,一想到那个未解的真相,他就又咬牙坚持了下来。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少天,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只是凭着一股执念,朝着南方不停地走。
身上的伤口结了又破,破了又结,脚上的血泡磨成了茧子,又磨破,露出鲜红的血肉。他的头发变得像枯草一样,脸上沾满了污泥和风霜,看起来像个小乞丐,可那双眼睛,却越来越亮,越来越坚定。
不知走了多少个日夜,当他终于看到远处连绵的城墙,听到城楼上传来熟悉的汉话时,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这有个孩子!”
“好像是个汉人!”
“快抬进去,请军医看看!”
模糊中,他感觉到有人把他抬了起来,听到了熟悉的语言,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暖流,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彻底失去了意识。
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简陋的床铺上,身上的伤口被包扎好了,旁边坐着一个穿着铠甲的中年男人,正用审视的目光看着他。
“你是谁?从哪里来?” 中年男人问道,声音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