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 梦里的那个女子,是她?
那个在乡野间微笑的女子,是褪去皇后光环,放下所有爱恨,只想过平凡生活的陈阿娇?
那两个孩子,是念安和念平?是他从未放在心上,却被她视若珍宝的孩子?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在他脑海里划过,让他浑身一颤。
他猛地掀开被子,挣扎着想要下床。“快…… 快把那枚玉佩拿来!” 他对着李寿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疯狂。
李寿吓了一跳,连忙扶住他:“陛下,您慢点!什么玉佩?”
“就是…… 就是陈阿娇…… 宁夫人留下的那枚凤纹玉佩!” 刘彻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那枚玉佩,他当年没有让她带走,而是收在了密室里,这些年,他从未敢再看一眼。
李寿不敢怠慢,连忙跑去密室,很快就捧着一个锦盒回来了。
刘彻颤抖着打开锦盒,那枚凤纹玉佩静静地躺在里面,依旧温润光滑,只是边缘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迹。
他拿起玉佩,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让他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
他再次闭上眼睛,努力回想梦里的景象。
茅草屋,老槐树,青石板,麦,女子的笑容,孩子的笑声……
这一次,他仿佛看清了女子的眉眼。那眉眼,像极了年轻时的陈阿娇,却又比那时多了几分柔和,几分宁静。
她对着他,微微颔首,笑容依旧温暖。
“明远……” 她轻声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羞涩,一丝甜蜜。
明远?
刘彻的心猛地一痛,像被狠狠剜去了一块。
他终于明白了。后来的陈阿娇根本根本就不是曾经的阿娇姐,自己的阿娇姐早在废居长门宫就死了,他抓回来的女子只是一个和阿娇姐一模一样的女子罢了,自己的阿娇姐不会爱上别人的。可惜自己明白的太晚了。
那个梦,不是空穴来风。那是陈阿娇曾经拥有过,或者说,曾经渴望过的生活。那是她和李柘,和他们的孩子,在望海村度过的八年平静岁月。
而他,是那个亲手打碎了这一切的人。
他毁了她的幸福,杀了她的爱人,夺走了她的孩子,将她囚禁在深宫,最后逼得她走上绝路。
“啊 ——!” 刘彻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将玉佩狠狠摔在地上。
玉佩 “啪” 地一声碎裂开来,像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李寿吓得跪倒在地,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刘彻看着地上碎裂的玉佩,看着那些散落的碎片,像看到了陈阿娇破碎的一生,看到了自己犯下的累累罪行。巨大的悔恨和痛苦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他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地,失声痛哭起来。
他的哭声,像一头濒死的野兽,在寂静的长生殿里回荡,充满了绝望和不甘。
窗外的雪还在下,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埋葬。
后元二年的冬天,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汉武大帝,在一个关于乡野、女子和孩子的梦境里,终于尝到了迟来的、撕心裂肺的悔恨。只是这份悔恨,来得太晚,太轻,无法弥补他犯下的任何一个错误,也无法唤醒任何一个被他伤害过的灵魂。
几天后,刘彻在五柞宫驾崩,享年七十岁。
他的一生,辉煌而残酷,留下了一个疆域辽阔的帝国,也留下了无数无法弥补的遗憾。而那个反复出现的梦,和梦醒后的泪水,成了他晚年最隐秘、最痛苦的秘密,随着他的死亡,一同被埋进了茂陵的黄土里。
只是没有人知道,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眼前浮现的,究竟是大汉的万里江山,还是那个乡野间,女子模糊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