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悄悄地改变了。
丁天仇最初察觉它的时候,是在今年的9月。
他在校场上,遇到了身穿白大褂抱着书本、多日不见的付一梦,他问他为什么不去办公室里饲弄他养的那些花花草草,它们都枯萎凋谢了。
付一梦告诉他,是因为秋天来了,草木枯黄衰退,那都是正常的,待到明年春天,就会再发芽。
丁天仇恍然明白,俩人彼此笑笑,擦肩而过。
后来,丁天仇日复一日地在办公室里筹备都瓦力生存拉练赛时,偶尔抬头,望向阳台上那曾经郁郁葱葱的“植物天地”,忽然有些惆怅,心里默默地盼望着,春天快来。
这种感觉他从来不曾有,一旦发觉,犹如惊涛骇浪,连他自己都愕然不敢相信。
他盼望的不是春天,而是那个身影,能够重新出现在他的办公室里。即使就在他眼前走来、走去,甚至不用更多的对话,只是简单地打声招呼,都会让他感到快乐。
是的,只要能跟付一梦说上两句话,他就感到难以描述的轻松和愉悦。
后来,又经历了很多很多事,付一梦藏进他的衣服里,躲避娄威宏;秘密传给自己医疗部的全军用药记录,帮助裁定徐振强的罪刑;再后来,两个人讨论“什么是联盟军”,讨论都瓦力该如何挑选厄斯军人,两颗心越来越互相了解,丁天仇忽然决定,不再傻等春天,而是在发现付一梦乐呵呵地给Omega战士捡球时……
他就去买了一副新的乒乓球拍和球,每天揣在兜里,假装路过花坛边上的乒乓球台,直到看到付一梦落了单,问他要不要一起玩。
虽然,这友好的邀请得到了付一梦开心的应允,但丁天仇由于第一次跟这样柔软的Omega玩球,第一次就把人打得乌眼青,让他懊恼不已,但他反复回想,调试力度,下定决心,以后再跟付一梦玩,一定只用蚂蚁挥拍一样的力度。
后来,又经历了一次几乎魂出天外的百米冲刺疾跑,丁天仇仅用3分钟不到,就光着脚,横穿东南两院军营,只因在监控器里,发现娄威宏竟然下半夜还在付一梦公寓楼里晃荡……
丁天仇在回去的路上,踩着一双毛茸茸的小拖鞋,心里惨然地明白,有些不该发生的情愫,不该有的东西,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且愈演愈烈,不受控制,逐渐壮大了。
彩票机里,丁天仇打开了暗箱的门,就已经情不自禁地抱住了付一梦,现在,再说看不清自己的心,一味占便宜,丁天仇会瞧不起自己。
“小梦,”丁天仇从他的颈窝里,十分不情愿地抬起了头,“等我们离开这里以后,我要跟你说一件事。”
请你考虑一下我。
我想做你的男朋友。
丁天仇非常认真,认识付一梦接近两年,他觉得付一梦已经从开始对自己的“非常烦”,现在逐步改观了,差不多到了一个“微烦”的状态。
自己好好表现,认真追求,也许假以时日,他不会再那么“斩钉截铁”地否认两人的绯闻,不再只用上下级的关系,看待自己,说话不再那么疏离和客气。
而一个好的开始,至少……要先有一束花吧。
而不是现在,丁天仇十几天没洗澡,整个人疲惫不堪,衣衫褴褛,胡子拉碴,伤痕累累,还心情郁愤。
只是,他这么多心理活动和表达,付一梦却没有认真领悟,而是手抚着他的后腰时,惊讶地摸到了一个凸起的地方,四四方方的。
“你受伤了?!”
出于医生的警觉,他把丁天仇掖进腰带里的墨绿色衬衫,一下子拽了出来,掀开衣角,看到那用纱布包成的“井”字型伤口,纱布边缘,还隐隐渗着鲜红色的血迹。
“是刀伤,你被刀刺伤了……”付一梦的声音,止不住颤抖,难以置信,又好像大受打击,“怎么会这样,这不是演习吗?拉练赛不是不允许用私人武器吗?!你为什么会中刀伤?”
他的眼睛泛红了,手指颤抖着触碰纱布的边缘,又怕弄疼丁天仇。
“你被行刺了,是吗?”付一梦一下子就懂了,“有人暗中偷袭你,是吗?!”
丁天仇没有否认,略一点头:“没事儿,是小伤,明天就能好了。”
付一梦抬起双手,痛苦地捂住了脸,却还是忍不住在指缝中漏出眼睛,难受地望着丁天仇被刺伤的地方。
他该想到的,那个人不会因为联盟军里没有了“自己人”,就轻易放弃这样的机会,铲除异己。这里人多眼杂,到处都是他的暗哨和卫兵,丁总想来也不知道,这里真的有人想杀他!所以丁总刚刚才那么愤怒,那么失态……
“付一梦,你……”丁天仇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愣,双手拢住付一梦的胳膊,低下头,看到付一梦的眼睛竟逐渐湿润,心里陡然一片酸软,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妙感受。
“这一仗打得特别激烈,大伙儿都杀红了眼睛,部队里不乏有人用刀,初期可能是为了捕兽,后期或者为了自保,这都预料得到……不过叶成康和他的影子军团全军覆没了,里面数我杀的人最多,他们集中火力来对付我,也是人之常情。”
当时叶成康那眼神,像是要把他给生拆活撕了。他身边的几个蓝军,身手更是快如鬼魅,待丁天仇快速打光了子弹,消耗了火力后,那些人竟如法外狂徒一般横刀向他刺去,刀光剑影里,刀尖几次都擦着丁天仇的皮肉过去。
有一个家伙趁其不备,背后偷袭,丁天仇听风声不对,硬生生拧身避开了要害,那刀还是划开了他的后背,刺进了他的皮肤,只是再多的亡命之徒,也不够他三拳两脚的,他天生勇猛过人,力大无穷,将他们一个个打翻在地,骨头碎裂的声音在混乱的战场上格外清晰。
那持刀行刺的家伙,被他反手抓住了手腕,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手腕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彻底碎裂报废,他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痛得昏倒在地,没了声息。
丁天仇是感到了一阵阵心寒,原来真有不惜一切代价,想要他死的人,可他喘着粗气,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一片倒下的厄军,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片冰冷的杀意。
“他们想杀我,没那么容易。”他下意识地抬了抬受伤的肩膀,牵动了腰部伤口,连眉头都没蹙一下,依旧态度温和,左手搂着付一梦,右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付一梦眼角的湿意,像是在说一件寻常小事,“你今晚睡哪里?要抓紧时间休息了,留给我们睡眠的时间不多……诶,你竟然也杀了一个人?”
他看到付一梦肩膀上亮起的“1”,噗呲一声笑了,心情变得轻松,甚至感到了愉悦。
“是哪个不开眼的,竟被你给杀了?”
“是我打的,我枪法也行的,”付一梦吸了吸鼻子,伏在他的前胸衣服上,左右晃晃头,蹭干净了脸和眼睛,“丁总,我有重大军情向你汇报。”
“哦?”丁天仇一愣,“你说。”
付一梦将临出发前在军营医疗室听到的厄斯军人关于“刺杀”的闲聊,以及他和李宽遇到的那个“形似”叶成康、“声似”娄威宏的人等情况,一五一十,向丁天仇全盘托出。
“他长得像叶成康,一模一样吗?”丁天仇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从迷彩裤兜里,掏出一本笔记本,打开后指着叶成康的公式照,问付一梦,“你看到的人,是他?”
付一梦探过头去,仔细看:“是他,真的是他!”
“那他的声音……”
“我不会忘掉他的声音,他经常对我说,‘小梦,哥怎么怎么样’,他还让我‘过来’,那个声音,我绝对不会认错。”
丁天仇的身躯瞬间僵直,刹那间,一股彻骨的寒意如汹涌的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的脑海中猛地闪过四个字:人皮面具。
刚刚的高层会议上,梁瑜琪与程远爆发了激烈争执。
起因是梁瑜琪在突袭中看到了江淮安的背影,这意味着“阵亡”的江淮安百人分队,从一开始就背叛了他们,投奔了娄威宏,导致他们初战失利。
陆离则因丁天仇遇刺一事耿耿于怀,认为这是一场预谋已久的杀人计划,对方的目标从不是比赛输赢,而是丁天仇的命。
此次进攻路线由项凌飞建议拟定,他们险些在沅城被蓝军叶成康部团灭,整件事疑点重重,活像一个精心设下的圈套。只是结局因为丁天仇爆发的战力而改写,他们逆风翻盘,宰了叶成康,抢了第二面军旗。
项凌飞当场撂挑子不干了,称“你们可以不信我,但不能侮辱我”。他表示既然参加了这场都瓦力生存拉练赛,就一心想以“联盟军”成员的身份获胜,绝无“身在曹营心在汉”。
可程远却突然改口,说既然是“生存赛”,那无论是叶成康与娄威宏结盟,还是江淮安叛投娄威宏,都是为了“生存”,本身并无过错。
梁瑜琪气得直接跳起来,怒斥程远:“既然这样咱们不如各走各路,也不用以部队名义参赛,直接单兵对打得了,你们又岂是我们的对手?!程远,你不配做军人!”
双方吵得几乎动手。
丁天仇全程沉着脸,一言未发。直到有人汇报付一梦归队,他才匆忙赶了过来。
现在,付一梦的话,给他提供了另外一种可能,那就是如果梁瑜琪看到的“江淮安”不是江淮安,他杀的叶成康也不是叶成康,那娄威宏一手策划的离心计与挑拨离间,就彻底成功了。
A军恐人/皮面具久矣!
当年这一技术横空出世,出自神医乔薇,自从乔薇惨死,俞格将其发扬光大,让阿诺德所率蜥蜴军横行无忌三十多年,直到于凯峰、于浩海、凯文逊三人联手剿灭他。
后来,方倾如法炮制,用此面具协助于凯峰于浩海父子诛杀俞格、扳倒凯文逊后,厄斯甲级战犯孟令华,潜伏水星多年无师自通,习得此法,不但变换多种身份导致A军在与厄军对战中多次失败,还让王宇行金蝉脱壳,逃得生天。
一旦真有面具现世,联想到去年于总司令遭遇暗杀后,A军血洗了多方势力,查处嫌疑人300有余,这一次,别说娄威宏无法脱身,就连付一梦和他刚刚所说的那个战友李宽,都会被无差别枪毙,以绝后患。
“他为什么要活捉你,”丁天仇额头银发根根竖起,凝视着付一梦,“他为什么要你过去。”
“因为,因为他……”付一梦面上现出了厌恶的神情,“我不知道,可能是想捉弄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