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脑勺像是被重锤狠狠抡过,剧痛伴随着耳鸣声如潮水般退去,于生澜在一片混沌中猛地睁开眼,进入脑海中的,是那一段对话。
“你愿意嫁给他吗?”
“我不愿意!”
入目是总统府邸婚房内,奢华却冰冷的天花板,水晶吊灯静止不动,像是一只只好奇窥探他、讨论他的眼睛和嘴巴。于生澜豁然坐起,捂着后脑勺,却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意识到发生的一切,他倒吸一口凉气,记忆如潮水般回笼。
灵榕跑了!
轰鸣的金吉拉飞行器从天而降,嚣张的火星王子王传宁,那个像怪物一样、他和大哥一起打都打不赢的机器人,还有……叛逃的灵榕。
灵榕最后转身连看都不看他,就走上了飞行器。
不!
于生澜胸口像是被一把烧红的匕首插了进去,连同他的自尊和骄傲一起被捅得鲜血淋漓。
“爸——!”
于生澜突然爆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挥起包扎好的左手,将床头柜上的牡丹花瓶狠狠摔到地上。
一声脆响,瓷片飞溅,于生澜跑下楼梯,迎面撞上了面色黑沉的父亲。
于皓南这位A军总司令上位二十年,政治军事上一言九鼎,从未受挫,永远立于不败之地,然而此刻只能眉头紧锁,看着满地狼藉的婚礼,一言不发的前妻,还有儿子赤红如血的双眸。
“爸,你怎么让他跑了?!”
“……我也不想,”于皓南的声音低沉,“这事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于生澜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捂着剧痛的胸骨,踉跄着一步步逼近自己的父亲,眼眶通红,声音嘶哑得可怕,“爸,我老婆被人抢走了,就在我的婚礼上,你的地盘上,我们水星的土地上!你是总司令,你掌管着这片土地的最高武力!可结果呢?你连你儿子的老婆都护不住!”
“你给我清醒清醒吧!”李擒龙从于皓南后面走了过去,抓着于生澜的领子,看到他灰白的脸,终究没再动手,而是将他一下子掼到了墙上。
“王传宁敢在婚礼现场这么做,就是料定了我们不敢跟他真枪实弹地对着干,现在的水星,不是曾经的水星,内忧外患一大堆你从不过问国事,所以你不懂!杨忠宝带回来的内参文件,你看了吗?!”
“我是不懂,可不管我是哪一国人,我的妻子就这么被人硬生生抢走,你们作为国家领导人,难道就没有责任吗?!”于生澜质问道。
“不是抢走的,是他灵榕主动跑的,硬要跑的,你失忆了?!”李擒龙皱着眉,看着他,“但凡灵榕能说出一句他不想走,我都会拼了命地对付王传宁,包括他那个什么机器人!但事实是什么?小黑,你心里比谁都清楚,是灵榕不要你的!他根本不想嫁给你!”
于生澜忽地胸口热涌,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好了好了!”于皓南一看儿子惨白的脸和嘴角的血,赶忙叫停李擒龙,然而李擒龙却把他推到了一边去。
“爸,你不要再溺爱他了!”
他走向于生澜,进一步教训道:“你以为这是一场过家家吗?你以为结了婚,领了证,那个人就是你的了?灵榕从来就不属于你,他的心从来就没有在这个家里!你困得住他的人,困得住他的心吗?”
“我不管!”于生澜像头受伤的狗,眼泪混着不甘流了下来,“我就是要他!我付出了那么多,抛弃我的信仰,我的梦想,我忍受了旁人所有的冷眼,我为了他走进世俗,我想给他最好的生活……”
“你认为的好,不是真的好,”李擒龙伸手抹了一把他脸上滑落的泪,“你把他关在这里,也是逼迫他抛弃信仰和梦想……”
于生澜颓然地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双手抱头,发出压抑而痛苦的呜咽。
……
走廊尽头,李若希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草坪上凌乱的脚印和被飞行器气流掀翻的桌椅,工人们正在紧张有序地清理。
未完成的婚礼中途戛然而止,这来自总统家的最大丑闻尽管绝无流露出去的可能,但他们作为一个家庭的“失败”却让政军两届高官与将领尽收眼底。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现在还没到三十年,火星的存在感就从“愈发明显”,到如今的“逼迫眼前”。
王传宁子代其父的“讨伐”,更进一步警告了如今的水星掌权者,火星势力是不容小觑也不能再藐视的一股势力,他们那半人半机器人的“火星军”,一个能够单挑丁天仇、于生澜两个青壮年而毫发无伤的机器人,展现的就是火星实力。
于皓南推门走出来,脸上的怒气未消,走到李若希身边,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点了半天没点燃,烦躁地要往地上摔,李若希接了过去,咔哒一声,点燃了于皓南嘴里斜斜地叼着的那支烟。
于皓南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这位铁血总司令的声音,透出一股苍凉。
“你好残忍,”他对前妻充满怨怼,“我猜这又是你跟我爸的联手好戏,把我左前锋右后卫还有张吉惟都给弄走了,是吧?!真残忍!小黑是咱们的亲儿子,你就眼睁睁看着他哭啊?!”
“能让他哭我可太高兴了。”李若希冷哼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畅快。“我们从来不忍心这样对小黑,可他真的不能再任性了。是你惯得他无法无天,好像我们全家人都欠了他,实际上他童年的那番遭遇,罪魁祸首并不是你,而是战争,你不能太宠溺他了。”
“可这个打击对小黑来说无疑是巨大的。”于皓南喃喃道。
“他一直在逼迫那个孩子,现在还撒泼打滚冲你要媳妇,好像你应该满足他所有的愿望……”
“我是他爹!我本来就该满足他所有的愿望,这世上只有我懂他,他也懂我,他是我亲生儿子……”于皓南抬手顺了顺那几乎拧在一起的浓眉,“等着吧,都奎深,敢串通火星人阳奉阴违,我要他不得好死!”
“你不要诬赖别人!这事我料他都奎深不敢做,”李若希皱着眉道,“是我们技不如人,难道你对火星也敢用强?”
过了好半晌,于皓南声音沙哑,忽然问道:“我是不是错了。”
李若希侧过头,看着身边这个与自己纠缠了半辈子的男人。
“这十几年,我一心扑在国计民生上,搞基建、抓环保,总以为只要日子过得好,人心就会稳,战争就不会再发生。”
于皓南吐出一口烟圈,目光阴沉,“我不是不知道王宇行在火星会继续搞核武,更猜得到他会大力发展航天科技飞行器与机器人。我是不是错了,慢人一步,国家就后退了十年,慢人两步,差距就不止二十年……我是不是太天真,应该把所有资源都投入到太空核武和机器人大军的研发上,也许只有绝对的武力,才能镇压一切不稳定,也许我该继续扩大宇宙版图……”
“于皓南,这不像你。”李若希直视着他的眼睛,“于皓南怎么会错。”
“是吗?”于皓南莞尔,“我就这么不可一世吗?”
李若希看向前方,一望无尽的蓝天和草坪,夕阳西下,彩霞满天,夜色逐渐深重。
“你擅长的是维持秩序,建立规则,更是屏蔽所有不可控,一切尽在掌握。你不去发展军用机器人,是因为你觉得不安全,不靠谱,你不想军人被机器人完全替代,失去‘军心’,脱离掌控,你更怀疑机器人会叛变,或者生出别的事端来。我说得没错吧?”
“哇……”于皓南有些惊讶,“你竟猜对了。”
“你就坚持做你最擅长的事吧,你根本不会被别人牵着鼻子走。”李若希道,“于皓南的决定永远是对的,只要A军在你手中,火星那边就算造出天兵天将,在水星这里,也没有用。”
于皓南掐灭了烟头,望着前妻,眼中的迷茫逐渐散去。
“是,”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挺直了腰板,头往李若希的方向靠了过去,“那我还一直坚持你永远是我老婆,你说对不对?”
“滚!”
无人的会客厅里,张吉惟、中其志、南不悔三人齐齐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睡得安详。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乔励不敢相信,丁一翼这个过气的厄斯总司令能在推杯换盏之间撂倒这三人,并且遣散了张吉惟的禁卫军和中其志南不悔的护卫兵。
整个婚宴敞开无人把守的大门,就让王传宁驾驶着飞行器这么来去自由地把新娘劫走,显然是总统甚至前总统示意,丁一翼才敢这么干。
乔励悄悄地戴上口罩,溜进了房间,左看右看,好一个没有任何监控设施的小型会客厅,是丁一翼的犯案地点,也将会是他的。
他从张吉惟上衣内侧兜里,果然掏出了第二个手机。
操。
乔励骂了句脏话,捶了一下张吉惟的头。白白让他费时费力数月,原来上回在球场里拿到的只是张吉惟的工作手机。
这个看起来型号很古老,用了很多年的手机,才是张吉惟真正的秘密中心。
乔励用孙舜香的军队编号,顺利地解锁了手机。
……在整个监听和调查的过程中,他无数次因为张吉惟对孙舜香的“深情”而感到自己做的事很滑稽。
他甚至在上次与孙舜香的秘密联络中,直接坦言相告:“张部长为了能让您顺利接任水星总统一职,一直在四处奔走。”
“那又怎样?那是他职责所在,”孙舜香不为所动,“不忠,就是不忠。”
这私人手机里的内容看着要私密多了,乔励看到了张吉惟跟水星军政两届关系不错的人竟有百余位,都是高官显贵,涉及军政要事往来的邮件、加密语音记录一条接着一条翻下来,每一条都清晰标注了时间和议题,没有丝毫遮掩。
张吉惟大概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栽在这个地方,更想不到手机会这么快落入他人手中。
翻到存储相册分区时,乔励的眸光顿了顿,缩略图里全是孙舜香各个年龄段的照片,从青年时期穿军装的飒爽模样,到近年出席公开活动的留影,安安静静躺在加密相册的最深处,连一张其他人物的照片都找不到。
乔励指尖向下滑动,在最底部发现了一个标注着“X”的加密压缩包。他输入提前获知的密码将其解压,里面只有一份无抬头的文件。文件的签字栏上,张吉惟的名字与个人印鉴清晰端正。
寻人启事:叶桑第十三子,灵珺公主,时年19岁,橘色长发,大眼睛,鼻尖有痣。于凤巢湾驻军基地走失,疑似被友军转移安置。请寻到此人后迅速送往新A-7军部,事关重大,不得秘密处死。
落款处写着:2004年8月(*****加密),张吉惟。
乔励终于知道了事实真相。
然而往会客室外面走,看到了墙上挂着的新人结婚照时,他却站住了,盯着那神情淡然的灵榕。
橘发女人?有意思。
如果灵榕真是张吉惟所出……那对孙舜香来说,无疑是意外的惊吓了。
乔励很快在草坪的一角,找到了坐在那里发呆的李擒龙。
他递过去一瓶水,李擒龙旋开盖子喝了一大口,发现竟然是果味气泡水。
“不是酒?”他不高兴地问。
“咱不用借酒浇愁,”乔励道,“说实话今天这个场面,我料想方总统应该是喜闻乐见。”
“你也发现了?”李擒龙悄声道,“今天我们家大门口,连一个护卫兵都没有,想来都被爷爷提前撤掉,就等着王传宁来抓人了。”
“这样也好,”乔励说,“强扭的瓜不甜,你们家也算是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李擒龙叹了口气,往楼上看了看:“话虽如此……可我弟被伤得很重。”
乔励漠然地往上瞄了一眼:“你不用担心,对他这种天龙人来说,这点儿失意与挫折不过是他奋进的火力炮,一旦发射成功,后果往往是一鸣惊人的。”
李擒龙缓缓转过头:“我怎么听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