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
狂暴的洪水被这股毁天灭地的力量和强行改变的山体,彻底扭转了头颅!
原本肆虐的浊流在V型沟壑中剧烈碰撞,卷起高达数十米的血色漩涡,而就在爆破点下方不到五十米的崖壁边缘,韦又青正死死钉在湿滑的岩石上。
“稳住!测流仪不能偏!”他对着对讲机狂吼,雨水顺着他坚毅的脸颊疯狂流淌。一枚飞溅的尖锐碎石擦着他的侧脸飞过,瞬间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鲜血混着雨水流进眼睛,顿时刺痛无比。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疯狂眨眼睛,这时,几根手指抚到他的眼皮上,竟用手心接了干净雨水,冲刷了他带血的眼睛。
“你没事吧?!”李擒龙问。
韦又青再次睁开眼眶,看到了李擒龙的脸:“你来了?”
“废什么话,我一直在你身边!”
李擒龙犹如一尊浴血的战神,死死护住手中的关键设备,头上是噼里啪啦砸下的石块,碰到要靠近韦又青的,他伸手猛地一拍,将乱石击碎!
“于总,左侧岩层有二次坍塌迹象!”朱玉红发现警情,及时提醒。
“我看见了。”于生澜双目赤红,眼底燃烧着比炸药更炽烈的疯狂,他一把扯下碍事的战术保护服,顶着足以将人砸飞的大石头,亲自冲到了最危险的观测点。
狂风夹杂着泥石狠狠砸在他的脊背上,砸得他身上噼啪作响,安全区内所有人包括天赐神军的乔励和许云端这样的技术兵,都密切地通过望远镜,焦灼地望着前方与山体作战的士兵,包括灵榕。
他虚弱的身躯坐在了前方轮椅上,望远镜后面死死盯着前方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
于生澜咬着牙,嘴角溢出一丝鲜血,终于爬到了既定位置,将神罚抵在那即将不受控制坍塌的悬崖上,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泥沙俱下!
无数天赐神军的战士和伟岸军的战士们都在后方驻足观望,前面的人尤其是负责开路的于生澜,随时可能被泥石流掩埋,雨水混着泥砂,于生澜与悬崖互相拉扯,终于,随着最后一声沉闷的巨响,泄洪沟彻底贯通了!
狂暴的洪水顺着坍塌的山体顺利地走向了V型沟壑,向既定的路线咆哮着奔涌而去,精准地避开了下游的村庄、学校、医院和铁路,向着无人区尽情倾泻。
雨幕中,于生澜和韦又青并肩站在各自的崖边,浑身泥水与脸上的鲜血交织,战士们大口喘息着,望着远方安然无恙的灯火与人家,疲惫的眼中闪烁着光芒。
乌云逐渐散去,到了第二天早上,天水已然恢复了平日的安静。
那挑高洪水的天山山麓已经尽数被炸,夷为平地,剩下的雨水与洪水汇流成湖,闪电与雨幕都已离去,阳光照亮了士兵们头上和脸上的防毒面具。
医疗兵们有序为战士们处理伤口,身手敏捷又能打的韦又青,脸上挂了彩,更有不少战士们被崩掉的石块砸上,正在接受治疗。
一间活动医疗板房里,许宁坐在床上,正在喝粥,旁边坐满了人,既有韦又青、许云端、程世豪等跟他相熟的球友,又有远道而来,探听病情的项凌飞和江淮安,他们听说了天水炸山引流的新闻,又打听到了天山人以死相逼,让A军头领交出许宁的“兵变”,于是纷纷来访,关心灵榕的病情。
“我没事,从昨晚成功炸山以后,就逐渐清醒了,”灵榕笑道,“又按时睡了觉,今早吃了饭,现在一切照常,都没事了哈。”
项凌飞蹙眉道:“这只喝白粥能行吗?要不要再吃点儿肉,增加一下营养。”
“循序渐进吧,好歹是五天没吃饭,乔医生说先喝粥就行,你看,我这还有鹌鹑蛋呢。”灵榕端着许云端他们给剥的鹌鹑蛋给项凌飞看,“打电话就行了,还劳烦你巴巴地跑过来,联盟军里不忙吗?”
“不忙,大伙儿都挺好的,也都很想你,”项凌飞道,“你也是的,听说他来了,你还不赶紧跑,竟敢跟他对上,简直不要命了。”
“早晚都得对上,谁让天水总下雨呢,”灵榕叹道,“不过也算因祸得福了吧,以后,咱们再也不怕洪水了。”
韦又青点头:“这回我们可以分兵到别处驻军,许宁,你也别再推辞,这地方你待了两年半,从一名普通民兵做起,到如今,你是人心所向,大伙儿都信赖你,愿意用命保你,我觉得你应该有更好的发展,于生澜也拦不住你。”
灵榕摇了摇头:“这几次都算是侥幸,我没有做什么。”
“我明白你的心思,你还是想回到我们联盟军,对吗?”江淮安难忍心酸地问道。
“知道你们都好,我就没有什么遗憾了,”灵榕感叹道,“曾经我做父亲的儿子,就能轻松当上大统领,也就轻松地让人拿走一切。现在,我即使是个小小的民兵队长,得到的也是我能握住的东西。你们不用担心我,我真的很好。”
屋里的男人们同时都沉默了,项凌飞,江淮安,他们是灵榕曾经的部下,是他的副将,是十万臻荣军各分队的首领,结果三年过去,他们在这里,看望他们被饿得奄奄一息的主将,心里都很不好过。
门外有人掀开帘子,又很快放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那人又不甘心地掀开了帘子,定定地望着灵榕。
“小郑。”灵榕说。
郑业成听他忽然这么叫他,鼻子一酸,缓步走进帐篷中,问道:“我能看看你吗?”
“能啊,请坐。”
几个男人给他让出一个椅子,郑业成坐了上去。
“你咋不吭声啊,那于总的房间不隔音,”郑业成抱歉道,“我要知道你在里面挨饿,肯定给你送饭的。”
灵榕笑了笑:“那是于总的命令,你怎么可以违背主将的意愿。这里都不是外人,我给你们介绍下,这是我在水星认识的朋友,名叫郑业成。小郑,你孔雀旗考第几啊?”
“第七名。”郑业成对他比划手指,“比救你那个乔医生还高一名。”
他也就能跟乔励比了。
“高,实在是高,”灵榕笑道,“以前看你不像个纯粹的纨绔,原来真不是草包。”
“那当然了,琴棋书画,君子六艺,咱们是样样不输人,”郑业成感慨地看着他双色的眼瞳,“不过来到厄斯,听了你的历史,我还是大吃一惊。我一直觉得你是个迷,没想到这么神秘,料你不是寻常子弟,可也没想到你是上一届的兵王,臻荣军统领。”
更没想到的是这样声名显赫、名噪一时的大将军,也会被逼得独在异乡为异客,穿着婚纱,神情落寞地嫁给不想嫁的人。
“都在粥里,”灵榕端了端碗,像举杯似的对他说,“回头咱们有空一起喝酒。”
“好嘞!”郑业成端起一次性水杯跟他碰了碰碗,“这番异地重遇,也是完全没想到,说明咱们缘分没尽,山水有相逢!”
“落难为兄弟,何必骨肉亲,这是我在水星学的诗句,”灵榕说,“咱们屋里这些人,虽然来自水星和厄斯,但今天为了天水能够重见阳光,应该举杯庆贺!”
“好!”众人纷纷去倒水,举杯,干杯,围坐在灵榕身边,谈笑甚欢。
欢乐的笑声,逐渐传出这医疗活动板房,于生澜从别的营帐里出来,远远地看着,听着。
就要抬步前去时,朱玉红从屋里追了出来:“于总,您不要过去。”
“我受伤了,我要去治疗。”于生澜不管不顾。
“于总,”朱玉红跑到他面前拦住他,“我们医疗兵检查过了,您没有受伤。”
“……”于生澜这时候就是恨,恨自己为什么总是那么强。
“李总那边让您不要过去,”朱玉红紧接着又说,“他请您不要破坏现在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局势。”
“后面两天,你去给他送饭了吗?”于生澜果然问了起来,“我知道我哥一定会管,所以我没管,我哥说你去送饭了,那他为什么会饿得昏迷?”
朱玉红脸色一僵,当即双眸晶亮:“于总,我一天三顿按时去送饭,乔总都看到了。只是许宁声称不吃我们的狗饭,将食物都倒进马桶里冲走,他的性子,您是知道的,他还说他是把你当狗玩儿……”
“……”于生澜沉默了,丝毫没有怀疑朱玉红的话。
灵榕本来就是那种性子倔强、宁死不屈的人,上一回在行刑台上,他也是宁愿替娄威宏去死,都不跟自己的人,现在,竟然为了向自己示威和争一口气,甚至决定把自己饿死!
于生澜脸色铁青,额角凸起的青筋跳了又跳,他咬了咬牙,还真就没有什么能彻底弯折灵榕的方法。
这世界到底是什么黑白颠倒、倒反天罡的世界,以他于生澜的身世与本事,竟就拿捏不了一个亡国公主、落魄王子,还要被他当狗了?!
于生澜转过身,皱着眉,重新走向那个有灵榕欢笑声音的板房里。
他刷拉一下掀开了门帘,原本喧闹的几人瞬间死寂无声,静了下来。
于生澜寒着脸走了进去,目光一直锁定着灵榕,灵榕的小脸从半个巴掌大,现在瘦成了一个小桃大小,正尖嘴猴腮地看着他,右手拿着筷子左手捧着碗,筷子上夹着菜,正在吃着营养餐。
“汪!”
一声狗叫,石破天惊。
于生澜随即爆发出的这一声短促而音量极大的声音,让灵榕身子猛地一僵,筷子中间的鹌鹑蛋倏地滚落到桌上,又掉在了地上。
“你没事吧你?!”项凌飞率先站了起来,竖起了眉梢,“你学狗叫吓他?你幼不幼稚!”
“你可真离谱啊于生澜,时隔几年,你是一点儿都不长进!”江淮安也站了起来,忍不住一下又一下推搡他的肩膀。
韦又青冷着脸瞪着他,不说话,郑业成也跟着站了起来,圆圆的眼珠子盯着于总,不停拍手摇头感叹:“哇你这个人,啧啧,你这个人真是……”
几个男人都站了起来,结成一道坚实的人墙,把于生澜彻底隔在了灵榕之外。于生澜被他们推搡着,目光越过人缝,灼灼地盯着灵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