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擒龙给灵榕的杯子先斟满了,二人碰了一杯,先饮一口,润润喉。
李擒龙望着他许久,看到那又变成双色黑瞳的眼睛,才缓缓开口道:“我只能代表我自己,对你表示深深的歉意。”
“李总,水星一行,其实我最感谢地人就是你,”灵榕诚恳地对他说,“感谢你帮我找了避孕药,感谢你帮我逃走。”
李擒龙单手捧着酒杯,闻言更是惭愧:“无论是从前我父亲弟弟将你带到水星,把你当做政治筹码,还是这一次我弟弟害得你差点儿送命,把你逼到绝路……我都难辞其咎。”
杯中倒映的灵榕,那张曾经如鲜花似的优哉游哉、养尊处优的脸,如今已收敛了无知和幼稚,而是增添了几许风霜,那双加了瞳片的黑色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的幽深。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李擒龙抱拳的手,摇了摇头。
“有些事我知道你能力有限,不能怪你。”
“我弟弟犯下那么多错事,害你隐姓埋名,不得不四处躲避,我也知道……你其实是无辜的。”李擒龙叹了口气,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进胃里,却烧不尽他心里的歉意,“听韦总说,你这两年多一直在天水做一普通小兵,每天忙忙碌碌,为天水人民修桥补路,守着边境安宁,生活很是清苦。”
“我现在这样挺好的,日子过得很充实,”灵榕语气平和道,“以我那点儿本事,我本来就只能胜任一个民兵队长,真的。”
李擒龙放下酒杯,眼尾已经泛了红,目光灼灼地盯着灵榕:“你为什么没有回到都奎深的身旁?他是你义父,也是对你真正好的人,有他在,你很快会东山再起。”
灵榕缓缓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自嘲:“我父亲说了,让我有多远,躲多远。不然只怕我那两个义兄日夜盘算着,还想用我,跟于生澜交换武器。”
李擒龙微微一怔,没想到灵榕直接跟他摊开了底牌。
这也是他们A军最怕发生的事,或者,试问孙舜香总统、于皓南总司令,还是A军多少高级将领,谁不觉得他是个祸害,想要他死,以绝后患?
李擒龙眉心蹙起,看着灵榕的目光,更添怜悯和同情。
“这几年发生了很多事,从云端跌落泥潭,我最大的收获,就是我看清了自己,究竟有几斤几两。以前我觉得我是兵王,是统领,其实离了我爸,我什么都不是。”灵榕说道,“但这两年半,我穿着这身破军装,和兄弟们一起扛沙袋、守边境,我才明白,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死,我终究只能靠自己。”
李擒龙静默良久,看着灵榕时,常常想,如若当年水星与厄斯大战,输的是A军,赢的是叶桑。那他做了“亡国公主”,会比灵榕境况更好一些吗?
也许,不会的。
胜者王侯败者贼,他今天的坦荡前途与星路辉煌,根本离不开父亲当年取得的胜利。
李擒龙重新倒满酒,郑重地跟灵榕碰杯。
“我向你保证,以后等我做了总司令,我一定会动用我在军部的职权,彻底抹去你作为灵榕的所有冤案与罪刑!”
这是很重的一个承诺,重到灵榕一听,便眼中含泪,频频点头:“好!李总,是你让我看到了什么是真正的‘长公主’。你的能力和胸怀,我灵榕自愧不如。以后若有机会,希望我们能以另一种方式做朋友。”
“好!”李擒龙爽朗地应了一声,跟他重重地握了握手。
李擒龙犹豫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还是问出了口:“我弟……他很想跟你聊聊。他在外面等了很久了,你愿意吗?不愿意也可以不见的,我现在就让他滚蛋。”
灵榕的手微微一颤。
那些迷茫、崩溃、羞辱、绝望,甚至刚刚感受过的饥饿,似乎都与他有关,可逃避吗?又不知道能逃到何年何月。
“可以。”灵榕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逃避不是办法。”
李擒龙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晚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那人的衣摆,猎猎作响。
油灯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照亮了于生澜那张轮廓分明却显得很憔悴的脸。
他走了进来,那双看向灵榕总是带着几分戾气和愤怒的眼睛,此刻却布满了红血丝,甚至……
灵榕和李擒龙一眼就看了出来,他刚刚站在外面,已经哭过了。
“你……”
“你不要误会,我今天来,是要跟你彻底说明白,”于生澜打断了他的话头,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声音清冷,“我不爱你了。”
这话音一落,不但灵榕微微吃惊,连往外走的李擒龙,都身子一怔。
随即关上了门帘,就站在外面。
于生澜隔着衣服的兜,狠狠地掐了掐大腿,看着灵榕,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不爱你了,你听明白了吗?”于生澜重复了一遍,“想我当年也是太小了,见识浅薄,色/欲熏心,根本没见过几个Omega,才会倾心于你。现在想一想,你根本不是我的良配。”
灵榕愣了一下,恍惚间点了点头:“噢,噢。”
“你拿刀砍我,我必然要罚你,我是堂堂一军主将,不是你曾经的养猪佬,你听好了,”他目光逐渐森然,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些话,继续对灵榕阐明态度,确认立场,“我不是你可以一再伤害的人了,我故意饿着你,就是想饿死你,你活下来了,只能说你命大,是天水人保住了你,下一回,你未必这么走运!”
“哦,”灵榕点了点头,“好的。”
“……”于生澜居高临下看着他,难免,视线就会落到他没有任何痕迹的后颈上,他用力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与心里,是一片破碎成渣的玻璃。
“你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他都已经表明态度了,犹如登上了万丈深渊,又把自己狠狠摔下,碎成那么多片,而灵榕只是点了点头。
“以前的事,我有很多不对的地方,但你确实在火星救过我……也伤害了我,”灵榕垂眸片刻,抬起头,目光盈盈地看向他,“我们从此两不相欠吧。”
于生澜死死盯着眼前的人,目光像是被钉死在那张惨白得近乎透明的一张精致小脸上,连呼吸都快忘了。
他分明是自己选中的妻子,然而,人就在那里,触手可及,偏偏听到了他和哥哥的对话后,于生澜再也不能,也不该,朝他伸出钳住他喉咙的手。
苍白的面颊微微抽动了两下,似有千言万语在胸口,却最终,于生澜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
下一瞬,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朝门外走去,背影决绝而僵硬。
天水的月光斜斜照过他的侧脸,一滴泪水毫无预兆地坠入无边夜色,无声无息,重如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