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海水如同液态的黑暗,瞬间包裹了贝尔摩德,刺骨的寒意驱散了心头的怒火与不甘,只留下冰冷的计算。她像一条回归巢穴的人鱼,在墨色的水流中无声潜行,迅速远离那片被警灯撕裂的混乱码头。直到确认安全距离,她才在一处偏僻、布满湿滑海藻的小型卸货平台阴影处悄然浮出水面。
湿透的金发紧贴着她完美的脸颊,冰冷的月光勾勒出她略显狼狈却依旧惊心动魄的轮廓。她抹去脸上的海水,回头望向远处那片喧嚣的光影,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如同暗流涌动的深海。
“呵……小月亮……”她低声自语,声音带着海水的咸涩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自嘲与释然?脑海中清晰地回放着雾岛月见最后蜷缩在轮椅里、脸色惨白如纸、额角冷汗涔涔的痛苦模样。“放水放得还真是……明目张胆啊。”
贝尔摩德的心绪翻涌。那个丫头,明明有能力在她因天使出现而心神剧震、露出致命破绽的瞬间,给予她更沉重、甚至致命的打击。但她没有。她选择了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承受那莫名的痛苦,同时用那无声的口型递给了她一个体面退场的台阶。这份在“塑料情谊”的薄纱下若隐若现的微妙默契和手下留情,贝尔摩德心知肚明。
她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冰冷的水滴溅落在幽暗的海面上。月光在她眼中投下细碎的银芒,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带着劫后余生的冷酷和对那个“病秧子”更深一层的忌惮。“这份‘人情’……我记下了。”声音消散在海风中,纤细的身影再次悄无声息地没入水中,如同融入墨汁,彻底消失在东京湾无边的夜色里。下一次……绝不会如此被动。
雾岛宅那间长期被当做私下聚会地的书房,此刻灯火通明,气氛却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低压海面,空气几乎要凝结出水滴。
雾岛月见裹在厚厚的毛毯里,像一只试图缩进壳里的蜗牛,蜷在躺椅深处。她手里捧着一杯诸伏景光硬塞给她的、还在袅袅冒着热气的姜茶,蒸腾的水汽模糊了她过于苍白的脸。她的脸色依旧白得惊心动魄,近乎透明,嘴唇也没什么血色。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出疲惫的阴影,盖住了眼底尚未完全平息的余痛和对精神透支的无奈。她努力维持着一副“我很乖我很虚弱我只是个被吓坏需要休息的病号”的表情,小口小口啜饮着辛辣的姜茶,试图用这副无害的姿态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尤其是在那个即将爆炸的火药桶面前。
诸伏景光站在躺椅旁,身形挺拔,但脸色沉得能滴出墨来。他刚刚结束与现场警方的电话沟通,此刻看着雾岛月见这副刻意装乖的模样,只觉得一股混杂着后怕、愤怒和强烈自责的火气直冲天灵盖。降谷零则靠在对面的墙壁上,双臂紧紧环抱在胸前,深色的便装似乎还带着夜露的微凉和未散的硝烟气息。他紫灰色的眼眸如同冰封的火山口,死死地盯着躺椅上试图把自己缩成一团的雾岛月见,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书房温暖的灯光都仿佛失去了温度,寒意刺骨。他以“波洛店员碰巧路过发现混乱报警”的身份从现场脱身,此刻满身都是未发泄的怒火和对刚才惊险画面的反复鞭挞。
“会议……结束了?”雾岛月见抬起眼睫,用气音轻声问,试图用转移话题这种最拙劣的方式蒙混过关。
“‘会议’?”降谷零的声音如同冰渣在粗糙的金属表面摩擦,他猛地站直身体,一步就跨到躺椅前,高大的身影瞬间投下极具压迫感的阴影,将雾岛月见完全笼罩其中,“月见!你是不是该好好解释一下,”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几乎要掀翻屋顶的暴怒,“hiro告诉我,你是自己!主动!把轮椅!开出掩体!完全暴露在卡尔瓦多斯的枪口下的?!你知不知道那疯子手里拿的是什么枪?!”他几乎是在咆哮,一想到那个画面——轮椅上的身影在月光下像个活靶子,而高处的狙击镜十字线稳稳套住她的头颅——心脏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揉捏,恐惧混合着后怕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理智的堤坝彻底冲垮。
雾岛月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捧着姜茶杯的手指用力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微微颤动,声音更轻更飘忽了,带着点委屈和无措:“……当时情况紧急,小哀她……”
“闭嘴!”降谷零厉声打断,怒火烧得他眼角发红,“情况紧急?!再紧急也不能拿命去赌!卡尔瓦多斯是什么人?!他的子弹会把你……”后面的话他哽在喉咙里,那个血肉横飞的画面让他喉头一紧,恐惧和暴怒交织成一股毁灭性的洪流。他猛地转向诸伏景光,眼神锐利如手术刀,带着质询和迁怒,“hiro!你当时在干什么?!你就眼睁睁看着她这么胡来?!你的狙击镜是摆设吗?!”
诸伏景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同样翻腾如沸水般的后怕和深深的自责,声音低沉而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指责:“zero,我当时在高点,锁定并压制卡尔瓦多斯需要时间。而且,”他看向躺椅上努力把自己缩得更小的身影,目光锐利如炬,“月启动轮椅的动作非常突然,而且精准地利用了贝尔摩德和茱蒂对峙、所有人注意力被吸引的瞬间。她根本就没给我反应和阻止的时间!”他顿了顿,看着雾岛月见,一字一句,清晰地戳穿她的伪装,“月,你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你是故意的。”
雾岛月见被彻底戳穿,装乖的表情有点维持不住。她抿了抿毫无血色的唇,视线飘忽不定,不敢与任何人对视,试图寻找新的、更安全的突破口。她的目光落在降谷零微湿的裤脚上,小声嘟囔了一句,试图用无关紧要的细节转移焦点,语气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对魔女彪悍体质的微妙“敬佩”和一点不走心的关心:“……那个……海水……应该很冷吧?贝尔摩德……身体真好,跳下去都没事……”
“雾岛月见——!!!”
降谷零的怒吼如同平地惊雷,几乎掀翻了书房的屋顶。他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被这毫无悔意、甚至试图关心“敌人”、完全抓不住重点的发言彻底点燃了最后一丝理智。“身体好?!你还有空关心她身体好不好?!我看你是头疼还没好利索!精神透支把脑子彻底烧坏了吧?!需要我帮你‘清醒清醒’吗?!”他气得在原地暴躁地踱步,像一头被彻底激怒却又无处发泄的困兽,恨不得把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拎起来狠狠教训一顿。
诸伏景光看着降谷零暴跳如雷和月见那副“我错了下次还敢”的表情,头疼欲裂地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他认命地叹了口气,走到雾岛月见身边蹲下,动作温和却不容抗拒地拿过她手里已经有些凉意的姜茶杯,换上一杯温度刚好的。“好了,zero,”他的声音带着安抚和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她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这笔账……”他警告地瞪了雾岛月见一眼,眼神明确传达着“这事没完”,“等她缓过这阵,我们再好好算。”
雾岛月见接收到信号,立刻“虚弱”地闭上眼睛,长舒一口气,软软地靠在躺椅靠背上,眉头微蹙,一手还轻轻按着太阳穴,一副“我头疼得厉害什么都听不见也思考不了”的可怜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