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歧日和觉得自己大概已经疯了。

这不是修辞，是陈述事实。正常人不会在深夜十一点半，站在东京某条连路灯都显得有气无力的偏僻街道上，对着空气喊同班同学的名字。更不会在喊了半小时毫无回应之后，开始认真地跟路边蹲着的一只花栗鼠商量“能不能帮忙找一下雾岛同学”。

更离谱的是——那只花栗鼠居然好像听懂了。

它乌溜溜的眼睛眨了眨，吱吱叫了两声，然后像一道棕色的闪电窜上了路边的围墙，转眼消失在夜色里。身后还跟着一串毛茸茸的、同样听懂了的尾巴。

日和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消失的小小身影，沉默了三秒。

“……我一定是疯了。”

她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有些孤寂。但她没有停下脚步，转身又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双手拢在嘴边，吸了口气：

“雾岛同学——！”

声音被夜风撕碎，散落在千家万户紧闭的窗户外。没有人应，没有任何动静。只有远处传来几声被惊扰的狗吠，像是在抗议这个扰民的深夜疯子。

日和放下手，喘了口气。

事情到底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

她在脑海中艰难地回溯。

夜斗受伤了。不是打架斗殴那种伤，是比那更糟糕、更让人不安的东西——恙。

从夜斗身上那些黑色侵蚀出现的那一刻起，日和就感觉到了不对劲。不是物理层面的“不对劲”，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让她本能地想要后退的厌恶感。那些斑纹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夜斗的皮肤上缓缓蠕动、蔓延，散发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腐朽的气息。

雪音站在旁边，脸色惨白，一言不发。

日和没来得及问发生了什么。她只是凭着本能，想起夜斗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如果出了什么事，可以去找小福”。

她不知道去了能做什么。但她知道夜斗快死了。那种感觉清晰得像刻在骨头上，不容置疑，不容拖延。

所以她把夜斗和雪音拖到了小福的居酒屋。

后来的事……

日和揉了揉开始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小福和大黑认出了夜斗身上的恙。他们说，那是因为雪音。神器必须始终心思澄澈，一旦产生恶念，就会反噬与自身有契约的神明。雪音的恶念，正在杀死夜斗。

日和听懂了。但她宁愿自己没听懂。

她问小福：“有办法治吗？”

小福沉默了一瞬，紫色的眼眸里有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大黑站在旁边，那张凶恶的脸上也露出了罕见的、沉重的神色。

“只靠我处理不了。”大黑的声音低沉，像是在陈述一个不愿承认的事实，“小福如果接触夜斗，会被传染。”

日和看着小福。小福没有反驳，只是微微侧过脸，避开了她的目光。然后——

“那雾岛同学呢？”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孤注一掷的急切：“她能帮上忙吗？”

小福和大黑对视了一眼。

那不是“这人在说什么胡话”的眼神，也不是“我们也不确定”的茫然。那是两个真正了解某种存在的人，在交换一个只有他们才能解读的信息。

“她持有的力量足够庞杂。”大黑说。

“说不定真的有办法。”小福接过话头，紫色的眼眸里亮起一丝微弱的光，“但是——”

“但是什么？”日和追问。

“日和，你知道小月见住在哪里吗？”

日和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不知道。她们认识了这么久，逃了那么多节课，撸了那么多只毛茸茸的小妖怪——她从来不知道雾岛月见住在哪里。她们总是在教室相遇，在街上闲逛，在某个公园的长椅上分享口味不一的点心。她从未想过要问，月见也从未主动提起。

就像雾岛月见这个人本身，永远在那里，却永远带着一层“不必追问”的疏离感。

“我也没有她的联系方式。”日和的声音有些发涩，“以前从来不觉得需要……”

小福看着她，紫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温和的、近乎怜惜的光芒。

“而且，”大黑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沉甸甸的，“我们不能主动去找她。”

“……为什么？”日和愣住。

“因为小福是穷神。”大黑的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如果小福主动去寻找她，命运会自动将小福的意愿扭曲、消解，小福可能永远找不到她，或者找到她的时候，已经是另一种局面了。”

日和的眼睛微微睁大。

“小月见能来到这里，”小福接过话，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只能是‘她主观地、主动地选择对抗命运’，才能推开我们的门。”她顿了顿，紫色的眼眸弯了弯，“所以，日和，这件事我们帮不了你。你得自己想办法找到她。”

“可是我——”

“去街上喊吧。”小福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去便利店买瓶水吧”。

日和：“……”

“也可以拜托附近的小妖怪帮忙。”大黑补充，“这片区域的小东西大多认识她，你撒开嗓子喊一喊，说不定就有哪个听见了去传话。”

日和沉默了几秒。

她看着小福那张笑眯眯的、看起来毫无压力的脸，又看了看大黑那张依旧凶恶、但此刻显得格外可靠的扑克脸，最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些灰尘的运动鞋。

“……行。”

于是她就开始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