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居酒屋所在的街道开始,一路走,一路喊。起初还觉得羞耻,喊了几声之后发现根本没人理她——深夜的街道本来就没什么人,偶尔有一两个路人投来奇怪的目光,被她直接无视。
再后来,她发现那些小妖怪真的听懂了。
最先回应她的是一只鼬鼠精,从墙头的阴影里探出脑袋,细声细气地问:“你是在找月见小姐吗?”
然后是芒狐,从电线杆后面探出毛茸茸的耳朵:“月见小姐?我认识我认识!”
再然后是一只看起来像毛球的、不知道什么品种的小东西,滚到她的脚边,用软乎乎的肚皮蹭了蹭她的鞋面,像是在说“交给我吧”。
日和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它的肚子。毛球的触感温暖而柔软,让她几乎要哭出来。
“拜托了。”她说,声音有些哑,“请帮我找到她。”
毛球滚走了。
鼬鼠精也窜走了。
芒狐跳下电线杆,消失在街角的阴影里。
日和继续往前走,继续喊。
“雾岛同学——!”
与此同时,东京远郊,某座神社。
山间的夜色比城市更浓、更静。没有路灯,没有霓虹,只有月光透过杉树枝叶的缝隙,在石板地面上投下稀疏斑驳的银白。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香灰、老木头和山间微潮水汽混合的气息,宁静得像是凝固了千年的琥珀。
本殿侧方的偏殿内,一盏古旧的油灯散发着昏黄而温暖的光晕。光线并不明亮,却足以勾勒出室内简朴的轮廓——褪色的榻榻米、老旧的木柱、墙上挂着的几幅早已辨认不清内容的泛黄卷轴,以及放置在房间正中央的一张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棋盘。
雾岛月见坐在棋盘一侧,姿态懒散,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翻着一本封面花里胡哨的漫画杂志。那双深褐色的眼眸半阖着,视线落在纸页上,偶尔翻过一页,偶尔用手指卷着发梢,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正在认真做一件非常不重要的事”的、漫不经心的气息。
她对面的座位空着。
不,不是空的。
棋盘的另一侧,一位老者正端坐着。他穿着一身样式古老、颜色却已经洗得发白、几乎看不出原本纹样的神官装束,灰白色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面容清癯,眉宇间沉淀着漫长岁月积累的、沉静如渊的气质。他的目光落在棋盘上,枯瘦的手指拈起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良久,才极其缓慢地落下。
月见没有看他。从始至终,她的目光都没有离开过手里的漫画杂志。
老者——这座神社供奉的山神——也并不在意。他的落子节奏极慢,每一步都像是在进行一场与自己漫长的、无言的对话。与其说是在对弈,不如说他只是在独自打着谱,而月见的在场,不过是棋盘对面多了一个沉默的、并不打扰的存在。
油灯的火苗偶尔跳动一下,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室内安静得只剩下棋子偶尔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和月见翻动书页的细微沙沙声。
这种安静,她已经习惯了。
在这座神社生活的这段日子,每一天都是这样过的。早晨被山间的鸟鸣唤醒,帮那位能够看见神明的老神主做些简单的洒扫,然后窝在这间偏殿里,看书、设计新的阵法或是符文、偶尔发呆。山上的信号不好,手机在这里基本就是个摆设——她倒也不在意,反正平时也没什么人找她。
傍晚的时候,她会去后山走一圈,看看那些山精野怪们又在捣鼓些什么新奇的玩意儿。有时候是一只狐狸叼着不知从哪捡来的发光矿石献宝似的放在她脚边,有时候是一群小付丧神围着她叽叽喳喳地讲些在人类世界听来的八卦。她大部分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偶尔被问到意见时才会懒洋洋地回一句。
这种日子,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不喜欢。只是“这样也行”。
棋子落下的声音再次响起。月见翻过一页杂志,目光在某个角色的对话框上停留了片刻。
就在这时,偏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那种刻意放轻的、怕惊扰到什么的小心翼翼,而是那种日常的、因为熟悉所以自然的从容步伐。脚步声在门口停下,随即响起的是一声带着恭敬的、温和的问候。
“大人,打扰了。”
是那位老神主的声音。他的语气平稳,姿态谦逊,仿佛只是在向一位值得尊敬的长辈请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山神拈着棋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轻轻颔首,算是回应。
然后,神主转向月见,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和长辈特有的温和催促:“月见,外面有小妖怪找你,很急的样子。”
月见看了他两秒,然后放下杂志,站起身。动作不急不缓,却在起身的瞬间,随手将那本摊开的漫画杂志合上,塞进了旁边的书堆里,免得它自己滑下去折了页角。
“知道了。”
她走到鸟居下,看到的是一幅颇为壮观的景象。
鼬鼠精、芒狐、毛球、还有几只她叫不出名字的小妖怪,挤在鸟居的石柱旁,乌泱泱的一小片。看到她出现,所有小东西瞬间安静了一瞬,然后——
“月见小姐!月见小姐!”鼬鼠精第一个跳起来,小爪子指着山下的方向,“有人在找您!是个黑头发的小姐!她一直在街上喊您的名字!喊了好久了!”
“她说她叫日和!”芒狐补充,耳朵激动得直颤,“她之前摸过我的肚子!我记得她是您朋友吧月见小姐?”
“她还哭了!”毛球滚到她脚边,声音带着哭腔,“她摸我的时候好像快哭了!月见小姐您快去看看吧!”
月见低头看着脚边那团毛茸茸,又看了看远处山下那片被夜色笼罩的、灯火稀疏的街巷。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夜斗神……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吗?”
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和,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了然。山神大人不知何时已踱步至鸟居内侧,祂的目光没有看向那些叽叽喳喳的小妖怪,而是投向了远处某个不可见的、弥漫着腐朽气息的方向,仿佛能看到那个正躺在居酒屋里、被黑色斑纹吞噬的神明。
月见转过身,深褐色的眼眸平静地望向祂。
“去帮帮他吧。”山神大人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祂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有一种月见很少在祂身上见过的、近乎恳切的光芒。
月见没有问。
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一步踏出了鸟居。
夜风拂过她散落的发丝,身后的山神没有挽留,只是在原地静静看着她的背影,直到那道纤细的身影融入了山下的夜色。
参道尽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小精怪们欢快跟上的声响,以及一声几不可闻的、属于神明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