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其实在更早之前就已经定下来了。

半小时前，天满宫外的商业街，一家不起眼的定食店里。岩永琴子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份炸猪排套餐，筷子夹起一块炸得金黄酥脆的里脊，在酱汁里蘸了蘸。月见坐在她对面，面前只有一杯热气袅袅的玄米茶。

两个人从本殿那边出来后，琴子说“先吃饭”，月见没有反对。于是就有了这一幕——场面说不上违和，但绝对和“气氛融洽”这个词隔着一段距离。

“我能解决。”月见说。

琴子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抬起头。

“你打算怎么动手？”

月见放下茶杯，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带重量的平铺直叙：“最简单的方法，把还活着的那个受害者的命运和我的连在一起——她的死亡在因果上等同于我的死亡。然后——”

月见说到这里停下，转头接过一份刚送上来的天妇罗。仿佛凶手的处置难度不比夹起一枚炸虾更高。

琴子的手杖靠在桌边。她没有去握它。她没兴趣追问因果和命运这种东西该怎样被偷天换日，就像普通人无法向色盲解释怎样区分颜色。现在更关键的是——

“你的意思是，”她一字一顿，“用那个受害者的死来触发你的反击。”

月见偏了一下头，那个角度像是在说“有什么问题吗”。

“她没有死。”琴子说。

“现在还没有。”

“所以她不一定非死不可。”

月见眨了眨眼。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对上琴子的视线，里面没有挑衅，没有不耐，甚至没有“你为什么要反对”的困惑。她只是在等琴子把话说完。

岩永琴子忽然意识到，她们两个人看着同一件事，看到的东西完全不同。

那些失踪者——七个女性，越过人与非人的边界，追逐了不该追逐的东西。在琴子看来，她们应当为自己的轻率付出代价。踏入不属于自己的领域，触碰不该触碰的规则，受到惩戒是天经地义的事。但惩戒的尺度不是死亡。罪不至死。这是她作为维护边界的智慧之神给出的判决——不是出于同情，不是出于软弱，是出于规则本身。

而在月见眼里，这些都不在考量范围之内。她不在乎那些受害者是轻率还是谨慎，是贪婪还是无辜。她只是需要一个方案。而最简单的方案，恰好是把那个还活着的人的死亡当成燃料。

不是残忍。是效率。

琴子握住了靠在桌边的手杖。杖柄的温度透过手套传到掌心，凉而硬。

“那不一样。”她说，“就算你没有救她的义务，也不代表可以直接把她的死当成一个省事的步骤。”

月见安静地听着。

然后她说：“那就换一个。”

太快了。快到琴子准备好的下一句话——关于规则、关于边界、关于身为智慧之神必须维护的秩序——全部卡在了喉咙里。月见没有争辩，没有反驳，没有追问“为什么不行”。她只是接受了“这个方案你不认可”，然后像翻过一页笔记一样，翻到了下一个。

“等它下次作案。”月见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视线越过杯沿落在桌面上，“凶手藏得挺好的，因果视能追溯到信息，但有点麻烦。不如等它自己出来，只要被抓到，我能保证它跑不掉。”

岩永琴子握着杖柄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等它自己——”

“不是这一句。”琴子的手杖在地板上轻轻一顿，木质与瓷砖相碰发出一声闷响。她盯着月见，独眼中映出对面那张依旧平静的脸。“你刚才说，还有一个受害人快死了。而按照目前的规律，下一次案件至少要发生在四天以后。”

月见看着她。

“你不是说要等它下次作案——”琴子的话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她忽然明白了什么，这种明白让她的语气从质问变成了某种介于确认与不敢置信之间的停顿。她放下筷子，把面前的餐盘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片干净的桌面，像是这样能帮助她把思路理清楚。

“你说还有一个存活者，是让我们有紧迫感。”她重新开口，语速比平时慢了一拍，“不是你自己急着救人。”

月见没有否认。

岩永琴子沉默了两秒。

从头到尾，这个人来大阪的目的只有一个——找她帮忙。天满宫的失踪案是顺带的，是“既然你手头有事那我就先把这件事清掉”的顺手。她提起存活者的存在，是判断出“时间紧迫”这个理由能让其他人更快做出决策。不是因为她自己对那个受害者的生死有什么在意。

琴子靠进椅背里，看着对面那张苍白的、毫无波澜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