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情况你已经清楚了吧?”
岩永琴子的手杖点在石板路上,哒哒的节奏与银杏落叶被踩碎的细响交织。两人正沿着本殿侧面的参道缓步而行。离开两位警官的视线范围之后,琴子的语气明显少了几分在人前维持的客套,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直截了当。说到底,她接下这个委托的时候可没想过还要带一个临时搭档,但既然人已经来了,她也不打算把到手的情报源往外推。
“刚才那两位警官大致说明过了。说是有人失踪了。”月见走在她半步之后,步伐不快,但跟得很稳。帆布包斜挎在肩上,围巾被风撩起一角又落下,整个人看起来依旧不像是在查案,倒像是在某个没课的下午被朋友拉出来逛神社。
“你怎么看?”
“死了。”
月见的语气很平,平到琴子的手杖在石板上顿了一拍,杖尖与石头相击发出一声短促的清响。
她偏过头,正好看见月见眼中缓缓隐去的金色符文——极细密的光,像某种古老的文字被烧红又冷却,从瞳孔深处一层层淡出,最后只剩下深褐色的虹膜,安静地映着银杏树影。
岩永琴子曾经以一只眼睛和一条腿为代价,换来了妖怪们的簇拥和看见怪异的能力。她能看见隐藏在人群中的妖,能分辨怨念残留的痕迹,能辨认出那些不该存在于常世的东西——那些普通人终其一生都不会察觉到的、世界的另一层纹理。
然而此刻,在她注视着月见目光所及的那片空地——她从妖怪们口中问出来的,第一个失踪者消失的位置——她的视野里依旧空无一物。
没有妖气,没有残秽,连怨念退去后通常会留下的那种淡淡的污渍都没有。妖怪们告诉她有人在这里消失,她便标记了这个地点,但也仅此而已。她只能凭借妖怪们的情报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而月见显然不需要任何人的情报。她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眼,就给出了结论。像是翻开一本书,读完了一页,然后合上。
“你看见了什么?”她问。她不是会绕弯子的人,尤其当她的搭档显然掌握着她所没有的信息时。来自怪异的供奉赋予她的是看穿怪异的能力,但眼前这个女人看的显然不是同一种东西。“灵视?”
月见垂下眼帘。那个动作不像在回避问题,更像在斟酌措辞。她沉默的时间比琴子预计的要长一些,长到一片银杏叶从枝头旋落到她肩头又滑下去。过了片刻,她说:“……因果视吧,大概。”
岩永琴子停下脚步。
“天生的?”
“天生的。”
月见也随之停步,没有对琴子突然刹住脚步表现出任何意外,只是安静地站在金黄的银杏叶中间,深褐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未完全消退的金。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她苍白的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琴子短暂地沉默了一下。
先天的特殊视觉比后天的要麻烦得多。不只是因为天生的能力往往更强——而是因为天生的持有者,往往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根本不知道自己和别人看到的不是同一个世界。当所有人都说“那里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一个孩子要花多少年才能确认,有问题的是所有人,而不是自己?从懵懂到确认,再到学会对自己的眼睛保持沉默,这中间要经过多少次被当成怪人的尴尬,多少次被善意或恶意地纠正,多少次自己也开始怀疑自己——这些,琴子都没有经历过。她的力量是换来的,不是生来就有的。所以她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有资格对此发表意见。
从这个角度讲,雾岛月见从小被妖怪捡到,或许是件好事。至少妖怪对“家里幼崽能看到自己看不到的东西”这件事的接受度,比人类高得多。他们不会让她觉得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他们也绝不会在她说出某种无人能看见的现象时,用那种大人哄小孩的语气说“那是你的错觉”。他们大概只会围着她问“然后呢然后呢”,让她把看到的东西一五一十地描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