罚抄的日子仍在继续。
云深不知处的藏书阁,仿佛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结界。窗外是流动的云,起伏的山,还有偶尔传来的、其他弟子修习剑法的清叱声。窗内,却只有檀香袅袅,书页沙沙,以及两种截然不同的寂静——一种属于蓝忘机,是浑然天成、与周遭融为一体的沉静;另一种则属于魏无羡,是压抑着的、暗流涌动的、随时可能爆发的躁动。
起初几日,魏无羡依旧是那副坐不住的模样。笔墨纸砚都能被他挑出毛病,时不时就要弄出点声响,试图打破蓝忘机那身铜墙铁壁般的冷漠。那幅Q版“小古板”的画作之后,他又陆续创作了诸如“冰山解析图”、“蓝氏家规趣味注解”等“大作”,虽未再明目张胆地拿到蓝忘机面前炫耀,但那窃笑和自以为隐秘的展示,足以让对面的人感知到那份无休止的顽劣。
蓝忘机始终以不变应万变。他端坐如钟,阅览古籍,处理事务,偶尔抬眸,目光如冰冷的湖水,将魏无羡所有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却又迅速归于平静,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默剧。他用绝对的冷淡,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
然而,不知从第几日开始,这道墙上,似乎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裂隙。
蓝忘机注意到,当魏无羡的目光偶尔扫过书架上层那些非弟子必修、涉及上古阵法、奇门遁甲或是艰深乐理的孤本典籍时,那双总是盈满戏谑和不耐的桃花眼里,会极快地掠过一丝截然不同的光芒——那是纯粹的好奇,是近乎贪婪的探究欲,是一种对未知知识本能的渴望。
他也注意到,魏无羡虽然抱怨连连,笔下也从未写出过符合蓝氏标准的端正字体,但那笔迹狂放归狂放,却每一笔都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力道,并非全然敷衍。更让蓝忘机感到意外的是,魏无羡在抄写那些涉及“夜猎戒律”、“邪祟特性辨异”、“阵法基础原理”的条款时,速度会不自觉地慢下来,笔尖悬停,眼神变得专注,指尖甚至会在桌上无意识地勾勒着什么,仿佛在内心进行着激烈的辩驳、推演,乃至……颠覆。
有一次,魏无羡大概是被某个突如其来的想法完全攫住,竟忘了身在何处,也忘了对面还坐着监督他的人。他直接用手指蘸了墨,在光洁的紫檀木桌面上快速勾勒起来。那线条灵动而精准,瞬息之间便呈现出一个极其复杂的结构——那是一个困灵阵的改良草图,蓝忘机认得其原型,源自阁中一卷极为晦涩、连许多资深门生都望而却步的阵法残卷。
魏无羡不仅看了,理解了,更在短短数日内,于脑海中将其拆解、重组,试图打破原阵法的某些桎梏。他笔下那寥寥数笔的改动,角度刁钻,思路奇诡,甚至带着点离经叛道的意味,却瞬间让整个阵法的困缚之力与灵活性提升了数个层级!
蓝忘机持书的手,几不可查地一顿。
那双浅淡的琉璃色眼眸,终于不再是全然的冰冷,而是泛起了一丝真正的、难以掩饰的讶异,以及更深沉的审视。他看着对面那少年,眉头紧锁,全神贯注于自己指尖的世界,仿佛外界一切都不复存在。
那一刻,蓝忘机心中某个固化的印象,被轻轻撬动了一角。
这个魏无羡,与他所见过的任何世家子弟都不同。他像一团包裹在顽劣表象下的野火,表面跳脱不羁,玩世不恭,内里却燃烧着对大道至理、对力量本源最本真、最炽烈的渴求。他的不守规矩,他的“冥顽不灵”,或许并不仅仅是天性使然,更像是一层厚厚的、用以保护内核的茧,或者说,是一种对僵化教条无声的反抗。而那茧内包裹着的,是一点足以令世人震惊、甚至可能燎原的星火。
魏无羡很快从那种忘我的状态中惊醒,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连忙用袖子胡乱擦拭桌面,留下一片模糊的墨痕,然后假装无事发生,重新埋首于枯燥的家规抄写中,只是耳根微微泛红,不知是窘迫还是兴奋。
蓝忘机什么也没说,目光重新落回书卷,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但有些东西,一旦看见,便无法再视而不见。
接下来的日子里,蓝忘机沉默的观察中,多了更多探究的意味。他开始留意魏无羡偶尔低声嘀咕的那些“荒谬”言论,留意他笔下那些看似涂鸦、实则蕴含巧思的线条,甚至留意他在听到自己翻动某些特定书卷时,那瞬间亮起又迅速掩饰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