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遇往山巅跑的路上,才真正体会到“举步维艰”四个字的意思。
刚化形的身体本就虚弱,被雷劈过的半边身子还时不时发麻,加上人类的腿脚远不如萤火虫的翅膀灵活,没跑多久就喘得像风箱。山路崎岖,碎石子硌得脚底生疼,他好几次差点被横生的树根绊倒,只能踉踉跄跄地扶着树干往前走。
更要命的是,那些“阴差”似乎没走远。
身后的“悉悉索索”声像附骨之疽,时不常会飘来一两声沙哑的低语,明明隔着老远,却像贴在耳边似的,听得他头皮发麻。他不敢回头,只能攥紧手里那根捡来的树枝,指甲都嵌进了掌心。
“这路不对啊……”时遇喘着气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他活了三百年,青峰山的每一条溪涧、每一片密林都熟得不能再熟,可眼前的景象却陌生得可怕。来时的溪涧早已不见踪影,脚下的路越走越陡,两旁的树木也变得奇形怪状——树干歪歪扭扭地缠在一起,枝叶漆黑如墨,连叶片的形状都像是扭曲的人脸,在暮色里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难道是迷路了?”时遇心里发慌。
他试着调动体内的灵力,想化作萤火虫飞起来辨辨方向,可丹田处空空荡荡,只有掌心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暖意,那是刚才爆发出萤火的地方。看来化形时消耗的灵力太大,短时间内根本恢复不过来。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漆黑的树叶“哗啦啦”作响,像是有无数人在窃窃私语。时遇猛地抬头,只见头顶的树枝上,不知何时蹲满了密密麻麻的黑影。
那些黑影只有巴掌大小,长着尖嘴猴腮,眼睛是浑浊的绿色,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它们的爪子紧紧抓着树枝,指甲又尖又长,泛着寒光。
“这是……山魈?”时遇倒吸一口冷气。
山魈是青峰山最常见的精怪,性子顽劣,平时也就偷点游客的零食,从没听说过会这样成群结队地盯着人。可眼前这些山魈,眼神里没有顽劣,只有一种近乎贪婪的阴冷,看得他浑身发毛。
一只山魈突然“吱吱”叫了两声,像是在发出信号。下一秒,所有山魈都动了,它们顺着树枝快速爬动,漆黑的身影在林间穿梭,像一群会移动的影子,慢慢朝着时遇围拢过来。
“别过来!”时遇举起树枝,故作镇定地吼了一声。
可他这副虚弱的样子,实在没什么威慑力。一只山魈率先扑了下来,尖爪直取他手里的铃铛。时遇下意识地侧身躲开,树枝胡乱挥了一下,刚好打在山魈的背上。那山魈发出一声尖叫,摔在地上,却立刻翻身爬起来,绿幽幽的眼睛瞪得更凶了。
紧接着,更多的山魈扑了过来。
时遇只能抱头鼠窜,躲避着它们的尖爪。他身上很快就添了几道血痕,火辣辣地疼。人类的身体太脆弱了,若是在平时,他只需亮起尾部的荧光,这些山魈早就吓得屁滚尿流,可现在……
“滚开!”时遇急得额头冒汗,体内那丝微弱的灵力突然躁动起来,顺着手臂涌向指尖。他想也没想,朝着扑得最近的一只山魈挥出一掌。
“噗!”
指尖再次爆出萤火,这次的光芒比刚才亮了不少,像颗小小的星辰。那只山魈被萤火沾到,瞬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像被点燃的纸一样,冒出黑烟,转眼就化为一滩黑灰。
其他山魈吓得猛地停下,绿幽幽的眼睛里露出恐惧,纷纷后退了几步。
时遇自己也愣住了:“这……”
他没想到自己的萤火竟然有这么大的威力。以前在溪涧里,这荧光最多只能照亮半尺远,用来吸引同伴或是吓唬天敌,从未伤过人。
“难道是化形后不一样了?”他喃喃自语,看着自己发光的指尖,心里又惊又喜。
可这惊喜没持续多久,那些山魈虽然害怕,却没有散去,反而在远处徘徊着,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像是在等待什么。时遇心里升起一丝不安,刚想趁机逃跑,脚下突然传来一阵震动。
不是山风,也不是野兽奔跑,而是一种有节奏的、沉闷的震动,像是有人在用巨锤敲打地面,从山巅的方向传来,一下,又一下,震得他脚下的碎石都在跳动。
随着震动越来越近,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比刚才宫阙留下的血迹还要刺鼻。那些徘徊的山魈突然变得焦躁起来,纷纷尖叫着爬上更高的树枝,像是在畏惧什么。
时遇的心跳再次加速,他顺着震动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的山脊线上,缓缓走过来一个巨大的身影。
那身影足有三丈高,穿着破烂的铁甲,手里拖着一柄比人还长的巨斧,斧刃上沾满了暗红色的粘稠物,显然刚杀过生。他的脑袋像是一颗腐烂的南瓜,五官模糊不清,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窝,里面燃烧着幽绿的火焰,随着他的步伐上下跳动。
“这是……什么东西?”时遇吓得腿都软了。
他在青峰山活了三百年,从没见过这么可怕的存在。精怪也好,野兽也罢,都有生灵的气息,可这巨大的身影身上,只有死亡和腐朽的味道,比刚才的阴差还要阴冷百倍。
那巨汉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存在,黑洞洞的眼窝转向他的方向,步伐猛地加快,沉重的脚步声震得地面都在颤抖。他手里的巨斧在地上拖出长长的火花,留下一道深深的沟壑。
“跑!”
时遇终于反应过来,转身就往反方向跑。他现在什么也顾不上了,神庙也好,宫阙也好,先保住小命再说。可他这点速度,在那巨汉面前简直像蜗牛爬。
巨汉几步就追了上来,巨斧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他头顶劈了下来!
时遇甚至能感觉到斧刃上的寒气,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以为自己这次死定了。
就在这时,一道金光突然从斜刺里射了出来,“铛”的一声撞在巨斧上。那巨斧竟然被震得停在半空,巨汉庞大的身躯都晃了晃,两个眼窝里的绿火剧烈地跳动着,像是在愤怒。
时遇猛地睁开眼,只见旁边的树杈上,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穿着灰色道袍的老者,须发皆白,手里拿着一柄桃木剑,剑身上还残留着刚才射出的金光。他看起来仙风道骨,可眼神却很锐利,正紧紧盯着那巨汉,眉头紧锁。
“阴兵借道,也敢在贫道的地盘上放肆?”老者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威严。
巨汉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巨斧再次挥下,这次却不是朝着时遇,而是朝着树上的老者。老者轻喝一声,桃木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再次与巨斧碰撞在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
“小道友,还不快走?”老者一边应付巨汉,一边回头朝时遇喊道,“这是阴间的‘踏山将’,不是你能应付的!”
时遇这才回过神,看着老者与巨汉缠斗的身影,又看了看远处山巅的方向,咬了咬牙:“多谢道长!可我还有朋友在山上……”
“你说的是那个穿红衣的女娃娃?”老者抽空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复杂,“她自身难保,你去了也是添乱!快往山下去,沿着溪边走,那里有贫道设的结界,能护你一时!”
时遇愣住了:“道长认识她?”
老者没再回答,因为巨汉的攻击越来越猛,他已经有些吃力,道袍的袖子被斧风扫到,瞬间撕裂了一道口子。时遇看着老者鬓角的白发在风中飘动,又想起宫阙留下的那枚带血的铃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不能就这么走了。
“道长,我去山巅找神庙!”时遇突然喊道,“宫阙让我去那里!”
老者浑身一震,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猛地看向他:“你说什么?神庙?青峰山哪来的神庙……”
他的话没说完,巨汉抓住他分神的瞬间,巨斧横扫过来,狠狠砸在他的胸口。老者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撞在一棵大树上,喷出一口鲜血,桃木剑也脱手落在了地上。
“道长!”时遇惊呼。
巨汉没有去追老者,而是再次将黑洞洞的眼窝转向时遇,似乎认定了他才是目标。时遇看着倒在地上的老者,又看了看步步紧逼的巨汉,心里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他捡起地上的桃木剑。
桃木剑入手温热,比他刚才捡的树枝沉多了,他甚至握不太稳。但他没有犹豫,转身朝着山巅的方向跑去,这次不再是逃跑,而是主动朝着那未知的危险冲去。
他不知道神庙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但他隐隐觉得,那里或许有能救宫阙和道长的东西。
巨汉果然被他引动,咆哮着追了上来。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像催命的鼓点,敲在时遇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