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遇是被一阵刺骨的寒意冻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宫阙焦急的脸,红衣上沾了不少尘土,眼眶通红,正用一块手帕小心翼翼地擦着他嘴角的血迹。周围是熟悉的溪涧,月光透过枝叶洒在水面上,泛着细碎的银光,像是他没化形时见过的无数个夜晚。
“你醒了?”宫阙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努力挤出一丝笑,“吓死我了。”
时遇动了动手指,浑身酸软得像没了骨头,丹田处空荡荡的,连一丝灵力都提不起来。“踏山将……怎么样了?”他哑着嗓子问,脑子里全是最后那幕——巨斧扬起,宫阙的惊慌,还有守灯人指向踏山将头顶的手。
宫阙的眼神暗了暗,往旁边挪了挪身子。时遇这才看到,守灯人正靠在一棵老槐树下,脸色苍白如纸,胸口的道袍被鲜血染红了一大片,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守灯人他……”时遇的心沉了下去。
“他伤得很重。”宫阙低声道,“踏山将被我们打退了,但没彻底消灭。最后关头,守灯人用本命精血破了踏山将的护体煞气,我趁机用本命丝斩了他的臂膀,他才带着残躯逃进了山底阴煞处。”
她顿了顿,声音发颤:“但守灯人也……也耗尽了灵力,恐怕……”
时遇看向守灯人,只见他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时遇身上,嘴角竟还带着一丝笑意:“小家伙……命挺硬。”
“前辈,您怎么样?”时遇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宫阙按住。
“无妨……老骨头了,经得起折腾。”守灯人咳了两声,吐出一口黑血,“倒是你……用半魂之力续灯,又强行透支灵力护她,怕是……三百年修行,要毁于一旦了。”
时遇心里一紧。他能感觉到,自己与这片山林的联系似乎弱了许多,溪涧的流水声、草木的呼吸声,都变得模糊不清。这是灵力散尽的征兆。
“我没事。”他摇了摇头,更关心另一件事,“前辈,我最后看到踏山将头顶有只黑色的虫子,那是什么?他好像被那虫子控制了。”
守灯人的眼神猛地一缩,挣扎着坐直了些:“你看清楚了?那虫子是不是指甲盖大小,背生双翼,身上有红色的纹路?”
“是!”时遇点头,“很小,但看得很清楚,正往他脑袋里钻。”
守灯人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绝望的神色:“果然是‘蚀魂虫’……三百年了,还是没能躲过……”
“蚀魂虫?那是什么?”宫阙追问。
“是阴间的邪物,专食生灵魂魄,能控制宿主的心智。”守灯人喘着气解释,“三百年前,上一任灯灵祭灯时,就是被蚀魂虫入体,才导致魂灯差点熄灭,阴煞外泄。我以为早就把它们斩尽杀绝了,没想到……竟然还有漏网之鱼,而且附在了踏山将身上。”
他看向时遇,眼神复杂:“踏山将本是镇守阴煞的山神,被蚀魂虫控制后,就成了最可怕的凶器。它刚才在工地闹事,恐怕不只是为了破坏,更是为了吸收生魂——那些工人的恐惧和惊慌,最能滋养蚀魂虫。”
时遇的心沉到了谷底:“那现在怎么办?它要是再出来捣乱,我们根本拦不住。”
守灯人沉默了很久,突然抓住时遇的手,他的掌心冰凉,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萤火虫精,你听着。现在只有一个办法能除掉蚀魂虫,保住青峰山。”
“您说!只要我能做到!”时遇急切地说。
“蚀魂虫怕至阳至纯的灵力,而你……”守灯人的目光落在他胸口的萤火虫图案上,“你是三百年一遇的‘净灵体’,化形时引动天雷而不灭,又能以半魂续灯,你的灵力是这世上最纯净的阳灵之力,是蚀魂虫的克星。”
时遇愣住了:“净灵体?我从没听说过……”
“你本是溪涧最普通的萤火虫,能修出净灵体,全靠这片山林的滋养和三百年的机缘。”守灯人打断他,“现在,你需要引动体内残存的净灵本源,配合宫阙的本命丝,再加上我的桃木剑,才能彻底斩杀被蚀魂虫控制的踏山将。”
“可我现在一点灵力都没有了……”时遇苦笑。
“你有。”守灯人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玉瓶,递给时遇,“这里面是‘聚灵露’,是我用五百年修为凝练的,能暂时帮你恢复灵力。但记住,这只是饮鸩止渴,用完之后,你可能会彻底失去化形的能力,变回普通的萤火虫。”
变回萤火虫?
时遇愣住了。他想起化形时的新奇,想起人类肢体的踏实感,想起桂花糕的甜味,想起和宫阙一起在镇上逛的热闹……他才刚体会到“活着”的滋味,就要变回那只只能在溪涧里振翅的小虫吗?
“时遇,别听他的!”宫阙突然喊道,眼眶通红,“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大不了我们离开这里,去别的山林!”
守灯人看着宫阙,叹了口气:“离开?蚀魂虫若不除,会顺着阴煞蔓延,很快就会祸及整个天下,到时候,哪里还有容身之处?”
宫阙沉默了,眼泪却忍不住掉了下来。
时遇看着玉瓶,又看了看守灯人苍白的脸,看了看宫阙通红的眼睛,最后看向溪涧——那里,他的同伴们正发出微弱的荧光,像是在无声地呼唤他。
三百年的光阴,他从不是独自活着。这片山林,这些生灵,早已是他的一部分。
“我换。”时遇拿起玉瓶,拔掉瓶塞。里面的液体泛着淡淡的金光,散发着浓郁的灵力气息。
“时遇!”宫阙抓住他的手,声音颤抖,“你想清楚!变回萤火虫,你就再也记不起现在的事,再也……再也见不到我了!”
时遇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疼得厉害。他看着宫阙,她的脸在月光下格外清晰,红衣似火,眉眼灵动,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好看。他多想记住这张脸,多想再和她去镇上吃馄饨,去看冰糖葫芦和糖人。
可他更不能让蚀魂虫毁掉这一切。
“我记得。”时遇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却很坚定,“就算变回萤火虫,我也记得有个穿红衣的姑娘,给过我最好吃的桂花糕。”
他挣开宫阙的手,将聚灵露一饮而尽。
一股灼热的力量瞬间从丹田处炸开,流遍四肢百骸。枯竭的经脉像是被甘泉滋润,久违的灵力疯狂地涌了上来,比他巅峰时期还要强盛数倍,只是这力量带着一股决绝的意味,像是燃烧自己的火焰。
他的身体开始发光,淡绿色的荧光从皮肤下透出来,越来越亮,将整个溪涧都照得如同白昼。
“准备好了吗?”守灯人挣扎着站起来,桃木剑在他手中重新焕发出金光。
宫阙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将本命丝缠在手上,红色的发带无风自动,发出嗡嗡的轻响:“准备好了。”
时遇点点头,最后看了宫阙一眼,将她的样子深深记在心里。然后,他转身朝着山底阴煞处飞去,荧光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尾巴,像一道流星。
宫阙和守灯人立刻跟了上去。
山底阴煞处比想象中更阴森。黑雾弥漫,伸手不见五指,空气中充斥着腐朽的气息,比踏山将身上的味道还要难闻。蚀魂虫的气息就在前方,像一盏黑色的灯笼,散发着不祥的红光。
“踏山将就在里面。”守灯人低声道,“时遇,你主攻,我和宫阙辅助,务必一击必中!”
时遇握紧拳头,体内的净灵之力已经蓄势待发。他能感觉到蚀魂虫的恐惧,那东西在黑雾深处瑟瑟发抖,却又控制着踏山将,发出低沉的咆哮。
“就是现在!”
守灯人一声令下,桃木剑射出一道金色的光柱,撕裂黑雾。宫阙的本命丝化作一道红刃,紧随其后,缠住了踏山将的四肢。
踏山将怒吼一声,挥舞着仅剩的一只臂膀,朝着他们打来。他眼窝里的绿火已经完全变成了红色,脸上露出痛苦而狰狞的表情,显然被蚀魂虫折磨得不轻。
“看我的!”
时遇将全身的净灵之力凝聚在指尖,淡绿色的荧光化作一支长矛,带着他三百年的记忆和不舍,朝着踏山将头顶的蚀魂虫刺去!
蚀魂虫似乎感觉到了死亡的威胁,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从踏山将头顶钻了出来,化作一道黑影,朝着时遇扑来。
“就是现在!”守灯人喊道。
时遇不闪不避,指尖的荧光长矛猛地加速,精准地刺穿了蚀魂虫的身体!
“滋啦——”
蚀魂虫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在荧光中迅速融化,化作一缕黑烟,彻底消失了。
踏山将身上的红光瞬间熄灭,庞大的身躯晃了晃,眼窝里的绿火恢复了清明,他茫然地看了看周围,又看了看自己残破的身体,最后对着时遇和守灯人点了点头,化作一道金光,沉入了地底,重新去镇守阴煞。
危机解除了。
黑雾渐渐散去,山底恢复了平静。
守灯人松了口气,踉跄着坐倒在地。宫阙跑过去扶住他,然后急切地看向时遇。
时遇站在原地,身上的荧光正在快速黯淡下去。聚灵露的效果已经过去,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灵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