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遇!”宫阙冲过去,想抓住他的手,却只抓到了一把空气。
时遇的身体越来越透明,他看着宫阙,想笑,却连嘴角都动不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模糊,三百年的记忆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红衣,桂花糕,很好吃。
“我……”他想说什么,却没能发出声音。
最后一点荧光熄灭,时遇的身体彻底消失了,原地只留下一只小小的萤火虫,翅膀上还沾着点淡绿色的粉末,懵懂地振了振翅膀,似乎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宫阙伸出手,那只萤火虫犹豫了一下,慢慢落到了她的指尖。
“时遇……”宫阙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萤火虫的翅膀上,“我会找到你的。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守灯人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疲惫,却也有一丝释然:“缘分会指引的……三百年因果,不会这么轻易断的。”
宫阙握紧指尖的萤火虫,像是握住了全世界。她抬头看向青峰山,月光洒在山林上,一片宁静祥和。工地已经停工,那些挖掘机再也不会轰鸣了。
她会守着这片山林,守着这只萤火虫,等他再次化形,等他记起一切。
也许要等很久,也许又是三百年。
但她不怕。
因为她知道,溪涧的萤火,总会再次亮起。而她会带着桂花糕,在初见的地方,等他回来。
2024年的夏夜,晚风卷着烤串的油烟和冰粉的甜香,在小吃街的霓虹里打着旋。颜黠捧着一碗刚出锅的狼牙土豆,坐在塑料小凳上,吃得鼻尖冒汗。她今年十五岁,刚中考完,甩开父母的唠叨来这条老街撒欢,面前的小桌上已经堆了三签烤面筋、半杯酸梅汤,还有刚咬了一口的红糖糍粑,糯米黏在嘴角,像只偷吃东西的小松鼠。
“介意拼个桌吗?”
一个清清脆脆的声音在对面响起。颜黠抬头,嘴里还嚼着土豆,含糊地“嗯”了一声。
对面坐下来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少女,穿一条暗红色的连衣裙,裙摆上绣着细碎的金线,在路灯下泛着微光,和这条烟火气十足的小吃街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她头发用一根红丝带松松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眼睛亮得惊人,像盛着夏夜的星子,正饶有兴致地看着颜黠面前的狼藉。
“你很能吃啊。”少女笑了笑,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这家的狼牙土豆放多了花椒,你不觉得麻吗?”
颜黠这才感觉到舌尖发麻,像有无数只小蚂蚁在爬,她吸了吸鼻子,把最后一块土豆塞进嘴里:“麻才够味啊。”她打量着对方,“你不吃点什么?”
少女摇摇头,目光落在她没吃完的红糖糍粑上:“我等个人。不过……”她伸手,指尖在糍粑边缘轻轻碰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温度,“这个我可以尝一口吗?看起来很甜。”
颜黠愣了一下。这人有点奇怪,陌生人的东西也随便吃?但看她眼睛亮晶晶的样子,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把盘子往对面推了推:“吃吧,反正我也快饱了。”
少女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小块糍粑,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眼睛弯成了月牙:“果然很甜,和三百年前的桂花糕有点像。”
“三百年前?”颜黠噗嗤一声笑了,“你古装剧看多了吧?还三百年前。”
少女没反驳,只是笑了笑,目光越过颜黠的肩膀,看向小吃街尽头的方向,眼神里带着点期待,又有点怅然。颜黠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里只有来往的人群和闪烁的“老王烧烤”招牌,没什么特别的。
“你等谁啊?这么久还没来。”颜黠吸了口酸梅汤,冰得牙床发麻。
“等一个……老朋友。”少女的声音轻了些,“他喜欢亮闪闪的东西,按理说,看到这么多灯,应该会来的。”
颜黠更觉得奇怪了。这少女说话颠三倒四的,穿着也复古,难道是在拍短视频?她偷偷掏出手机,想看看对方是不是什么网红,却发现屏幕突然暗了下去,无论怎么按都没反应。
“别费力气了。”少女的声音带着点笑意,“这里的信号,偶尔会被山里的东西挡住。”
“山里?”颜黠愣了愣。小吃街背靠青峰山,老一辈总说山里有精怪,她从小听到大,只当是吓唬人的故事。
少女没解释,反而指着她手腕上的手链:“这个萤火虫吊坠挺好看的,在哪买的?”
颜黠低头看了看。那是个银质的小吊坠,萤火虫翅膀上镶着点碎钻,是去年生日妈妈给买的,据说是景区特产。“就在青峰山脚的纪念品店,十块钱三个,买贵了还能砍价。”
少女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吊坠,眼神突然暗了暗,像被风吹灭的烛火:“是挺像的……就是少了点光。”
“光?”颜黠没听懂,“这是假的啊,哪来的光。”
就在这时,小吃街突然暗了一下,所有的霓虹灯都闪烁了两下,像是电压不稳。周围的食客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紧接着,灯光又亮了起来,一切恢复正常。
“你看。”少女突然指向颜黠身后,“来了。”
颜黠猛地回头,只见小吃街入口处,不知何时飞来了一只萤火虫,淡绿色的光在霓虹里显得格外微弱,却固执地朝着这边飞来。它飞得很慢,好几次差点被行人的脚步惊飞,却还是跌跌撞撞地往前挪。
“一只虫子而已,有什么稀奇的。”颜黠嘟囔了一句,回头想继续问少女,却发现对面的座位空了。
暗红色的连衣裙、红丝带、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全都不见了,像从未出现过一样。只有桌上那半碗没吃完的红糖糍粑,还留着一小块被夹走的痕迹。
“奇怪……”颜黠皱起眉,四处张望,却再也没看到那个少女的身影。
这时,那只萤火虫终于飞到了她面前,在她手腕的吊坠周围盘旋了两圈,翅膀上的绿光轻轻闪烁,像是在确认什么。颜黠屏住呼吸,看着这只不怕人的小虫,心里突然升起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
萤火虫盘旋了片刻,突然朝着小吃街尽头飞去,速度比刚才快了很多,绿光在夜色里拉出一道小小的弧线。
颜黠鬼使神差地站了起来,跟了上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追一只虫子,只觉得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跟着它。
萤火虫飞得不快,刚好能让她跟上。穿过喧闹的人群,绕过滋滋冒油的烧烤摊,一直飞到小吃街尽头的僻静处——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上挂着块牌子,写着“百年古树,禁止攀爬”。
萤火虫停在了槐树的一片叶子上,绿光微微闪烁。
颜黠喘着气停下脚步,刚想伸手去碰,却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清清脆脆的,带着点笑意:
“三百年了,你总算找到这里了。”
颜黠猛地回头,那个穿暗红色连衣裙的少女就站在身后,手里拿着一串刚买的冰糖葫芦,红色的糖衣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你……你没走?”颜黠惊讶地说。
少女咬了一口冰糖葫芦,甜腻的糖渣沾在嘴角:“我一直在等你啊。”她指了指树叶上的萤火虫,“它也等了你很久。”
萤火虫像是听懂了她的话,绿光闪烁得更欢了,突然从树叶上飞起,朝着颜黠的手腕飞去,停在了那个银质吊坠上。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萤火虫翅膀上的绿光,竟然透过吊坠的碎钻,映出了淡淡的光晕,像是给这个假的萤火虫,镀上了一层真的光。
颜黠的心脏“咚咚”地跳了起来,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溪涧、雷劈、红色的身影、桂花糕的甜味……还有一句轻飘飘的话,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等我回来。”
“你到底是谁?”颜黠的声音有些发颤。
少女笑了笑,抬手把那串冰糖葫芦递给她:“我叫宫阙。”她指了指吊坠上的萤火虫,“它叫时遇。”
萤火虫似乎听懂了自己的名字,绿光又亮了亮。
颜黠接过冰糖葫芦,指尖碰到了宫阙的手,温温的,带着点糖渣的黏腻。她看着宫阙眼里的笑意,看着吊坠上闪烁的绿光,突然觉得,这个夏夜,好像和记忆里的某个夜晚,重合在了一起。
“我们……以前见过吗?”颜黠轻声问。
宫阙没直接回答,只是拉着她的手,朝着青峰山的方向走去。山风从林间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三百年前的味道,一模一样。
“去看看吧。”宫阙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有些故事,该让你记起来了。”
吊坠上的萤火虫轻轻振了振翅膀,绿光在夜色里,亮得格外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