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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如注。
硕大的雨滴打在斗篷上,响声清脆。街边数十来步挂一盏灯,豆黄色的烛光透过油布,时而捉到串飞的水珠,是斗篷边角料上挂泻的。一闪而过的暗影晃荡在夜间偶有的行路人眼前,回眸细审却空无人烟。有人道是幻觉,有人不禁后怕而加快步伐。
大雨梭梭,掩盖了鲍尔德斯顿一行踏瓦而过的脚步。索里塔喝了些酒,脚步比另两人稍飘忽些,速度并未减缓。雨水润过的屋瓦本已湿滑,年久不修的贫民窟四季阴潮,苔藓爬满,行路更难。索里塔脚下踉跄,不意中踹飞瓦片。瓦片弹到屋檐断而为二,一半碎落在地,一半正巧砸中行人。那人骂骂咧咧得抬头来看,手里还拽着酒瓶。
酒气很浓,他也醉得厉害。索里塔仍有些恍惚。鲍尔和思鲁德猛止住脚步九十度拐弯,一左一右拽住索里塔手臂,贴着另一侧的墙垣滑落。斗篷掀起墙灰撒了索里塔满脸,顺着颈线滑入衣中。
酒鬼听到声音但不见人。他视线模糊厉害,惨淡烛光又被雨水兑稀。灰沉的天,漆黑的夜,连绵叠起似鬼影的房屋,在这悄无声息的午夜街头,连这座城都像极鬼域。醉鬼骂骂咧咧得走开。鲍尔三人在街的另一面早不知所踪。
他们连夜赶路,目标是古城中败落的庙宇。庙宇和贫民窟一在城市东端一在西端,两处极点,一如顶峰的贵族和底端的贫民。宗教的地位依然无可撼动,只是教权的中心从这座庙宇转到了另一处。
这座虔诚的城池与他们云游所在并不相近。中途改道,因为从古庙流传出的神秘故事。故事从投宿古庙的红衣少女开始。
她年纪已不很小,却似不解世事,出口的问题多叫人哭笑不得。她熨贴的黑直发上戴着火色玫瑰头饰,乌眸红唇,笑来总偏头几度,似春风拂柳,如花绽放。一双眼睛清澈古朴得不染世俗,近看又幽深得有些阴暗的怪诞。
自她投宿古庙起,周围一代常有居民无端失踪。失踪一事多是清晨前后发现,邻里相帮再到求助警府,约莫是上午之间。而从晌午到黄昏,出动兵民,深入山川和谷地,形影难觅,而入夜后失踪者带着一夜风雨竟自行回到家中。言行举止于中规中矩间有说不清的不合时宜,尤其一双眼睛闪着明亮到诡异的光。一度以为的失踪人口在家中最多四日,四日后复无踪迹。除了一二俱碰巧找到的尸体——干枯而皲裂的皮肤里塞满血痕,形容十分可怖——其余不知归宿,但无疑已遇害。
将毫不相干的两桩事串联,因为女孩说不出的妖异气质。这本是个安详的小镇,虽也有贫民对贵族的抵抗,和贵族间的斗争,但大多数人的生活是一成不变的平静。人们习以为常的生活在她的到来后打破,而她本身捉摸不定的行踪更添一笔可疑。
到底有没有这样一个女孩,有没有类似失踪,都尚不能确悉,更不用说传闻真假。而可以肯定的是,这则传闻已很有名。远在都城云游的学子、别国访问的特设单元俱有耳闻,甚而身处迷雾之域的另些长老都来书委托他们查明。
在普通人眼中是不守戒律的叛逆者惹是生非,在玛土撒拉看来则是另一回兴许更重要的。若传闻属实,他们所面对的,不是血族,不是任何一种生命。是圣器。它的到来比他们意料要早很多。说得诚恳些,他们还未做好面对的准备。
无论是普利逖克、米利他利,还是思鲁德,甫一听闻,便有了联想。貌美的少女、消失而复出的人类,过于鲜明的特征很难不叫人想到魔偶——能吸食血液并化成被吸食者模样的、拥有灵魂和意识的人偶。她的诞生时期和创造者已无从查询,可以肯定的是,她不会比他们年轻太多。换种说法,她的能力不会比他们逊色太多。
普利逖克和米利他利的信件里再三嘱咐切忌打草惊蛇,思鲁德本人也作此打算。没有人知道圣器有多大神通,他们是试验的第一人,他不想大败而归——既没有面子,又吃伤痛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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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夜半,鲍尔一行抵达古寺。从黄昏起下了大半夜的暴雨终于停止。暑气不见消减,雨水洗刷不尽的酷热混入闷湿,让这后半夜更难熬。血族不觉冷热,索里塔仍夸张得抖了抖黏湿的贴身衣物。闷热的氛围让他烦躁。
不止他,夏虫聒噪得嘶鸣不止,半源热半源兴奋。所谓歌喉连带扑扇薄翼以求伴偶的种种示好,落在风吹过空落庭院于墙垣间流连回响压打杂草的涌动,所合成低闷紊乱的交响有如野兽怖人的嘶吼。处于惊恐和困倦交替中的巡夜人也变得十分焦躁,手中的油灯明灭不安得随着混乱的脚步从一处晃到另一处。鲍尔三人伺机从草丛里穿梭而过,湿答答的斗篷已解下搭在臂上,不叫风打衣飞的声音暴露行踪。
有小僧人打着哈欠从高塔下来,手中摇铃晃出某种韵律,将远近的巡夜人招拢。他们沿着一堵破败的墙坐下,墙上爬山虎交错几乎将裂纹掩没。小僧人的声音被恐惧吞噬,“她她她……她在。她大概听到我上楼,故意躲在门背后,我探头去看的时候,她突然转身瞪大眼睛瞅着我,嘴上,嘴上……”小僧人嘴唇发颤哆嗦着说不出话。闷热的夏夜里他恍惚置身冰窖。
三人互看一眼同时止住脚步,矮身在杂草堆里,静待后文。他们只是想听小僧人亲口说出,心里其实有了计较。
年迈的巡夜人将还剩半口的酒杯塞入小僧人手中,不耐烦得催他喝下壮胆才好继续讲故事。僧人端着酒杯面露迟疑,浑浊的酒色里尚有淹死的飞虫,从鲍尔的角度多能清楚看见。酒色本身对于潦倒粗糙的巡夜人已是人间极乐,哪里懂小僧人的计较。他们推搡着到底是让他把浊酒喝下,不少人眼里露出的渴望让鲍尔看得有些心酸,叹了句,“都是可怜人。”思鲁德和索里塔对视着最终一语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