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晏二十五年秋。
景珩帝在与魏首辅商议后,颁下三道新政,一朝之间,震动朝野。
第一道,便是清丈田亩、稽核户口、厘定赋税。朝廷遣御史分赴十五府,持尺勘地、按册核丁,凡私田隐户,皆清查入籍,依亩征税,依丁派役。
第二道,整军改制,分权统辖。各地总兵将领不得久驻一方、专兵自重,更代轮戍,按期迁调;练兵、调遣、粮饷、监军四职,分官统摄。
第三道,申严私学之禁,澄清朝议,以正视听。令天下除国子监、府、州、县官学,凡聚众论政、妄议朝政者,皆按律拿问究治。
自新政颁布以后,整个都城人心惶惶,众人虽慑于皇威,不敢公然违抗,但背后小动作不断。
奉旨清丈田亩的官吏刚入州县,世家大族便早已布好手脚。
上好的田地谎报成荒地,田契文书或藏或毁,佃农藏进深山。
官吏们有的收受了好处,有的怕惹上杀身之祸,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军中改制更是没有一点进展。
诸将虽接了召令,却阴奉阳违。
故意纵容麾下兵油子寻衅滋事、哄闹粮饷。遇上山贼流寇、地方匪患,就消极避战,不肯出力。
市井街巷之中,流言暗生。
书生们不敢公开非议,背地里在酒肆茶坊、深宅内院高谈阔论,叹新政苛烈,怨朝纲独断。
镇北侯府。
书房内,镇北侯放下笔,将刚写好的书信递给候在一旁的心腹幕僚。
“速将此信送回北境,交予林副将。让他依信中所言,配合朝廷新政,清账核饷,不得生事,更不得抗命。”
幕僚不解道:“侯爷,恕属下多言。我们北境军为国守边,血战多年,陛下此举,分明是鸟尽弓藏,过河拆桥之举。新政如此严苛,各地驻军都颇有微词,我们倒不如借着这股东风……”
镇北侯抬眼,目光凌厉,“景珩帝与魏首辅筹谋多年,对新政势在必得。怕是早就预料到这个局面,必有后招。我们若此时出头,便是往刀口上撞。为了一时意气之争,惹来灾祸,得不偿失。不如静观其变,方为上策。”
幕僚闻言,不再多言,领命退下。
书房又重归安静。
镇北侯凝眉思索须臾,唤人将陈祈叫来。
不多时,陈祈步入书房。
镇北侯看着这沉默寡言了许久的次子,问道;“前几日,你都躲着苏酩,怎么昨日又跑去尚书府了?”
陈祈没吭声。
镇北侯又道:“你怨他?”
陈祈当即否认,“没有。”
经释念大师点醒,他知道是自己钻了牛角尖,哪还会怨恨苏酩?
镇北侯轻轻叹息一声,“我和苏酩非是刻意瞒你,而是那时你与胡人打得正酣,整日要带兵去前锋,稍有差池就会丢了性命。再加上私军的事太过敏感,我们陈家人不能碰……”
“难道苏酩就能碰了?你明知那私军是谁所有,一旦被查出来,那就是杀身之祸!”陈祈忍不住打断镇北侯的话,质问道。
“我这段时日也十分后悔,”镇北侯干脆利落地承认了自己的过错,“我愧对苏酩,也愧疚苏家。”
陈祈怒气一窒,又问道:“兄长他是不是已经……”
镇北侯没有回答,只是沉重地点了下头。
陈祈早已预料,但被证实的这一刻,眼眶还是红了起来。
回来后,他有冷静想过。
如果他是父亲,是镇北侯,或许也会做出同样的决断。
哪怕那人是自己的亲子、兄长。
陈祈抬起袖子,胡乱地擦了把脸,“我不怪您,也不怪苏酩,我只怪自己。大敌当前,您和苏酩苦心筹划,劳心劳力,我半分忙也帮不上,反倒困在一己心绪里闹意气,耍别扭,要你们分神迁就于我,我与废人何异?况且,兄长……他罔顾天伦,贪慕权势,背信弃义,自作自受,无可怨尤。”
“你与……郡儿素来亲厚,突逢巨变,心中悲恸在所难免,不必过于苛责自己。”
镇北侯何尝不为失去亲子而悲痛?只是眼下是多事之秋,他们镇北侯府生死悬于一线,丝毫松懈不得。
他劝诫道:“近来都城因新政动荡,你须谨言慎行,莫要胡乱开口,更不可与同僚士子往来过密,免得被人抓了把柄,引火烧身。”
陈祈情绪渐渐和缓,点头应道,“儿子明白。”
镇北侯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振作起来,别辜负了苏酩的一片苦心。”
陈祈突然道:“父亲,我想寻名医。”
镇北侯猜出他的目的,“我也已派人去各地寻访名医。”
一方面是出于对苏酩的感激,另一方面镇北侯难以想象,若是苏酩早早身陨,对陈祈而言何其残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