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外之地并非只有创世者和烬。
清、浊二气,比烬更早来到天外。
创世者用烬来灭世,用清浊二气来创世。
烬从未见过他们,甚至不知晓他们的存在,直到……她被创世者所操控,亲手将一个世界毁灭后。
*
在那片没有波澜亦看不到边际的水面上,烬没有见过除了创世者以外的任何人。
从前她可以靠观察世间之事度日,但在她毁灭自己亲眼看着发展壮大起来的世界之后,一切都变了。
清醒时,她溺在痛苦中无法喘息,睡去后,噩梦让她无处遁逃。
她所知的一切都来自对世间之事的窥视。所以她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是有罪的,但在这空无一物的天外之地,她什么都做不了。
新的世界已经被创造出来,可是她清楚,不论它发展得有多宏伟、繁茂,最终,它还是会迎来毁灭的命运。她在恐惧中看着它的日新月异,内心越来越煎熬。
每当她痛苦到难以忍受时,就会前去临界海。
临界海是她取的名字,其实它不是海,甚至看上去和天外之地的其他地方没有什么不同——一眼望不到边的、极浅的水面,与天相接,永远平静如镜,仿佛象征着亘古不变的时间。
可她知道,这里有一处肉眼看不到,只能用心感受到的虚空通道。
它联通着天外之地和世界。
世界极北之地常有巨大的风暴,上下贯通天地,有时它会将世间之物通过这条虚空通道卷到天外之地。
她经常能在那里嗅到不属于天外之地的气息——鲜活的、富有生机的气息。甚至有时候,会有一些小小的生灵被风暴卷起,误入天外之地。它们无法在天外存活,她通常会将它们小心翼翼地放到虚空的边缘,让下一次卷起的风暴将它们带回去。
这一次,她发现了一条细长的小鱼。
它正在临界海极浅的水面上奋力挣扎跳跃。她走近蹲下,小心地将它捧起,掬在手心里。
捧起它的一瞬,她心中升起了前所未有的狂喜——它看上去极其痛苦,可拍打在她手心的力度却那么富有生命力。
这是她第一次感到来自世间生命的力量。
心中却突然涌起深深的负罪感——她意识到,自己的欣喜是建立在这条生命的痛苦之上的。
它来到这陌生之地,生命受到威胁,现在定然无比惶恐慌乱,可是她竟在因为看到它而感到高兴。
它在为存活而挣扎,这不该是她引以为乐之事。
所以这是不对的,是有罪的,是卑鄙的……
可她太渴望生机与活力了。因为她虽然活着,却与死去无异,在这一刻,当看到、触碰到这样鲜活的生命时,她才感知到了自己的存在。
她告诉自己必须立即将它送回去,否则它会受伤,甚至死去。于是她掬起更多的水,好让小鱼能完全浸没在水中,喃喃自语:“……你是被风暴卷上来的吧,我很快就把你送回去……”
就在这时,她看到阳光在她身旁的水面上投下了一道阴影。
人形的,阴影。
心脏狂跳起来。
她抬起头,对上一双深邃的黑曜石般的眼睛。
这是她和浊的第一次相遇。
*
浊喜穿玄色衣袍,喜怒皆形于色,她从没见过这样鲜活的人。
天外之地无什么事可做,他们最大的乐趣是在一起看世间之事。
灭世后她一度无法再体会到观察世间的快乐,但浊的出现,让她发现自己竟又会笑了。
她一直喊他“卓”,直到有一日,她终于知道那不是“卓”,而是“浊”,也由此知道了他的身份。
因过于惊惧,她的面色瞬间变为惨白。
原来世间万物是他所化,最后尽数毁于她手。若他得知了真相,会不会憎恶她?
但她最为恐惧的是,若浊与创世者对世间持有同样的态度,最终……她会不会被他们一同逼迫去灭世?
她实在太过害怕,以至于不敢开口询问。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问。
她陷入了新一轮的噩梦。
浊见她日渐沉默寡言,注意力涣散,以为是她厌倦了自己,便带来了清。
清比浊沉稳得多,他的神情总是淡淡的,仿若对什么都不在意。浊对清说:“你和她性情相似,能否看出来她为何郁郁寡欢?我想让她开心起来。”
清沉声道:“或许你应该先弄清楚她的身份。她既能待在这天外之地,身份绝不一般。若是你无法接受的那一种,你应当想好是否要介入她的事。”
浊的回答不带一丝犹豫:“她是谁我不在乎,我只想让她开心起来,其他任何事我都不在乎。”
清无奈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一段时日后,他带回了一个消息。
“她是灭世者。”
*
浊立即去找她,当他问出这个问题,看到她惊惶无措的面容时,他就知道了答案。
他是浊气。
创世之初,清气轻而上升为天,浊气重而下沉为地,这是世间生灵局限视角下的创世传说。而真相是,创世之时,清气构成了世界的边界,这边界并非有形,而是一道将之与其他位面的世界隔开的无形屏障。而浊气则化作了世界内的一切:万物生灵、天穹大地、山川湖海……他是世间一切的起源。
创世后,未用尽的浊气凝结成一缕精华,即是浊。
清气亦是如此。
他们将作为两个全然不同的个体在世间生存,不老不死,不殒不灭,他们将从时间之初走到时间之末,见证世界的创世和毁灭。然后回到天外之地,短暂休憩后,即投入下一个世界。
未免精神的疲劳,创世之初,他们的记忆将会被抹除,待世界毁灭回到天外后,所有记忆回归。等他们吞咽下这千年万载、一世又一世的轮回中的经历后,就要被抹去记忆,以全新的、懵懂的状态进入下一个世界。
每一次回来,创世者都要问他们:是什么导致了世界的毁灭?
每一次,他们给出的答案都一样:是生灵无穷的负念。
他们也曾问:下一次,可否保留记忆入世,他们想看看这个世界能否被改变。
创世者永远回以摇头:不。天外不可干预世界内的发展演化,这是规则。
但这一次回来时,创世者问:“是什么导致了世界的毁灭?”
浊回答:“是……一场大火。”
创世者点头,“出现了一位灭世者。”在消除这个不确定的因素前,他们不能再入世。
于是,他们留在了天外之地。
灭世者的阴影一直笼罩着清浊二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