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浊得知,烬是灭世者。
浊感到震惊、愤怒,他知道自己有多喜欢她。
可她怎么会是灭世者。
她是他见过最美的人,亦是他见过的最善良的人。
他在世间行走千年万载,见过无数场风花雪月,山盟海誓,听说过千万个一见钟情,为爱痴狂的故事,却始终对其真假抱有怀疑。
然而,在初次见到她时,他终于知道,世人所说都是真的。
他确信,她是他的命中唯一。
他震惊的神情在烬看来,无不是在说:你骗了我!
解释会有用吗?
他即世间万物,而她是灭世者,她的所作所为,无异于亲手杀了他。
她根本不可能得到他的原谅,因为就连她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
解释了又如何?
即便非她本意,她也根本无力抵抗创世者的意志。
她的眼眸一点点暗下去。
下一瞬,却撞进一个结实的怀抱里。
“我不相信……”他在她耳边说,“你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道出了自己所看到的真相。
她对得到救赎没有抱什么希望。之所以愿意将这一切讲出来,最大的原因或许是她不想再独自承受这令人绝望的事实真相。
本以为他不会相信创世者要灭世的真相。毕竟相较天外之地的三个人而言,她只是一个后来者,而在此之前,他们已经在天外共度了数不清的年月。他怎么可能轻易相信一个刚认识不久之人说的话?
可在静静地听完了她说的每一个字后,他却没有放开她的手:“你经历了这样残忍之事,为什么不早……”他语塞,恍然醒悟,为何在他道出身份之后,她对他的态度陡然变化。明明已经能在他面前自如地笑,能同他一起畅谈对世界之内的向往,能诉说她对世间生灵真挚情感的好奇与渴望……却突然变得郁郁寡欢,惊疑不定。
她是在惧怕他啊……
心里仿佛有一块陷落下去,又是心疼她的遭遇,又是懊恼自己的愚钝,他愈发用力地握紧她的手,道:“……我不会再让任何人逼迫你做不愿之事。”
他们计划反叛。
只有杀了创世者,才能结束这场噩梦。
烬未经世事,看过再多岁月变迁,终究无法内化为自身能量。自向浊道出真相,她却越发深陷梦魇,一时梦见在大火中死去的万千生灵的残骸凝聚为浊的模样,扑向她,扼住她的脖颈,啃噬她的血肉,一时又梦见在计划实行的关键时刻,浊在她面前化作烟灰消散,而创世者从烟雾后走出来,对她说:一切都是幻象,在这天外之地,从来就只有他们二人,说着,就按住她的肩膀,要将意志再次灌注入她的颅内。
每到这时,她就想惊恐大叫,但不论她如何嘶吼,喉咙中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恐惧都压抑在体内无法排解,直到她在大汗淋漓中醒来。
惊醒时,四面只有庞大的黑暗,其中仿佛有无数双充满恶意的眼睛窥视着她。从前她只能缩起身体,在惊惧和恐慌中等待黎明。而现在,他会第一时间抓住她的手,将她紧紧地环抱住,告诉她:我在这里。一切都不是你的错,我会永远站在你身边。
*
他们很难避开清行事,于是反抗计划成了三个人的计划。
浊思索道:“创世者有本体和意志,只有杀死本体才能彻底杀了他。他的本体已经很久没有出现,想必是为了操控你而耗费了过多力量,正在某处休养。要动手,必须先将他引出来。”
烬道:“他的本体一定躲在世间。在他的意志侵入识海时,我看到了他的记忆。他似乎一直计划着在世间某处建造一休憩之所,用来直接吸食负念。”她沉吟,“但他一定能感知到天外的动向。若这里受到威胁,他必定会回来。本体无法像意识一样无视两界屏障,他会从临界海回来。”
清说:“可……我们都无法对天外之地造成影响。”
烬说:“我可以。他虽未告诉我该如何使用我的力量,但我看到,他起初是用我的血,点燃了灭世的大火。
“我要用血,做一把剑。”
血剑铸成之日,漫天的星光一齐落下,镀在剑身和剑柄之上,遮掩住了它鲜红的颜色,将之变成了一把银白色的利剑。
烬以此剑用力刺向地面,霎时间,整个天外之地剧烈震颤,大火从剑尖所指之处蔓延开来。
临界海很快有了动静。虚空通道中刮起飓风,一道浓重的黑烟出现在通道口。创世者自黑烟中走出,转瞬间恢复成洁白无暇的白袍老者模样。三人同时向他攻去,各自全力一击,打在他本体之上,血剑插入他心口,灼热的火从他体内开始燃烧。
创世者的身体化作一团焦炭,塌缩下去,将周围的水面染得漆黑恶臭。
烬握着剑,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这就……结束了?
浊忽然大喝:“跑!”同时向她扑去。
这不是创世者,而是一截木!
——来自世间的,木。
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然而已经晚了,创世者倏然如鬼影般出现在烬的身后,纵然浊全力推开她,也无济于事。
“咻——”
一片绿叶从远方飞来,先穿过了浊的心脏,随即穿透了烬的。
“哐当——”血剑掉落在地,激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看清楚,是你的同源之物杀了她——是你,杀了她。”创世者蹲在倒地的浊身边,随手召来那片带血的绿叶展示在他眼前,语气无不残忍。
“杀了他!”烬用尽最后的力气向清大喊。
烬眼前最后的画面,是清召起血剑,挥向创世者的脖颈。
这之后发生了什么,她再无记忆。
她被投入了世间,但浊去了哪里……
既然世界需三人皆自愿令魂魄脱离躯体才得以重启,那么他一定没有被创世者杀死。
她的心中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他也来到了这世间。
浊气是他才会有的东西,甚至,那就是他的一部分,它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灵溯派,亦不可能是创世者放置——他不会将可能帮到她之物放在距她这么近的地方,这没有道理。
唯一的可能,是浊自己放置的。
那时他还活着。
但至少在时间重启前,他就已经“死”了。
但即便魂魄离体,也终有重聚的一日。
他现在还“活”着吗?
她已经昭告天下:她来自天外。若他还活着,为何不来见她?除非,他被囚禁于某处,消息不通,自由受限,无法前来。
还有一种可能,他忘了。
无论他是生是死,记得还是不记得她,她都要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