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今日我才敢承认，是我害了你。

“当年，师父告诉我，我需修无情道，如此才有飞升的可能、才能彰显凌云阁的威势。我为之努力了一生，却始终未能领悟大道、成功飞升。

“我修无情道近百年，不过是自欺欺人。我放不下执念，看不破红尘。无情、无情，何为无情？我竟不知如何作答。现在我终于知道，我修的不是无情道。我借无情道之名，修的却是得道飞升、振兴门派的执念。近年来，门中派系争斗愈发激烈，我无力制止，不断插手门中事务，已然违背道心。

“我知自己执念已深，可是无力做出改变。期间，甚至一度走火入魔，被魔侵占神识。

“修行近百年，我一事无成。

“到如今，我也该直面自己的命运了。”

这场谈话结束三日后，太上长老于阁中坐化。他的身躯端坐于蒲团之上，体内灵力散尽，化作万千灵气，融入了凌云阁所在山脉。

*

大婚是在一个热烈而美丽的夏日。

金台山头一回以热烈张扬的红色示人。红绸、红色喜幔、红羽瑞鸟…… 喜庆之气扑面而来，在这风雨飘摇的局势中为所有人带来了一点信心。

白烬在大婚的前一日才回到下界，凝光殿已经焕然一新，红被、红帐、红烛……一派喜庆。

衣架上挂着喜服，一层红纱，一层流光织锦，一层红色绸缎。纱上以金线绣出星辰暗纹，走动之间，仿若星光洒落。织锦上缀无数细小的珍珠、宝石，华美至极。头冠以纯金打造，形如翎羽张开欲展翅高飞的凤鸟。

她凝望着这套美丽的喜服，眼前却不由浮现出她所穿过的另一套喜服。

当时，她迫不及待地穿上它，在铜镜前仔仔细细地看了又看，心中洋溢着即将炸开的喜悦。

而今日，她的内心只有平静。

一种静静走向自己所选的既定命运的平静。

这三个月以来，她渐感心力交瘁。白日尚可维系正常形容，夜里则被识海中各种杂念、负念、怨念折磨，每时每刻都是煎熬。

好在挺过了这三个月，承接历代帝君和上界全域之间的连接时，不慎引入体内的污秽之气被尽数清除，血脉重归洁净。

白烬未对婚仪提出任何要求，完全由谈家布置。谈墨知道她不喜繁琐，便简化了大部分环节，仅保留了最重要的敬告天地的仪式。

仙盟主殿前台阶的起始处，身着红色喜服的谈墨早已在此等候。

长长的阶梯两侧，仙盟军整齐地排列站立，严密地守卫着整场仪式的安全。宾客站在士兵之前，三五成群，昂首往谈墨站立的方向看去，目光中满是期待。

在瑞鸟演奏的仙乐中，一道霞光从天际划过，落至此处，身着凤冠霞帔的白烬从光芒中走出。

在看清来人的一刻，宾客中顿时发出一阵阵的欢呼祝福声。

今日，白烬在面庞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珠粉，在阳光下，她的面容仿佛笼罩着莹润珠光，柔美夺目。靠近之后才看清，她脸颊两侧涂了淡淡的胭脂，唇上也涂了口脂，与喜服的颜色相呼应，衬得她仿若一朵娇艳的花朵。

这是谈墨第一次见她上妆，见之心中一动，不由一步上前，牵住了她的手。

白烬的手一僵，似是没料到他的行为，但随即放松下来，跨一步走上前，与他并肩而立。

“吉时已至，携手共进！”

欢快的喜乐中，白烬和谈墨共同迈上阶梯，往上走去。

对谈墨而言，这一路仿若幻觉。

自那一日白烬问他可愿与她成婚，之后的每一日他都觉得像是幻觉。

如今，她的手被他真真切切地握在手心里，他方觉得，这幻觉开始有点像真的了。

一步，又一步，他珍惜着这携手共进的每一步。每走一步，他都希望这象征着未来他们能在一起的年月。

……四百六十七步、四百六十八步。终于，他们走到了阶梯的尽头。

“新人共敬天地。”这是整场婚仪唯一的仪式，二人需各取自身一道神魂之力，将之融为一体，再四散天地之间，以让天地见证，二人从此成为不可分割的命运一体。

众目之下，白烬和谈墨各自从眉心引出一道金色的光芒。

指尖微动，两道光芒如闪着金光的蝴蝶，各自向前飞去，即将在空中相遇。

二人的视线在空中相触。他看到白烬的眼中映着淡淡金光，目光平和而宁静。可就在这时，他才发现，她似乎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脸颊微微地凹下去。

他忽然意识到，她是为了掩饰自己的疲态，才会施以粉黛，涂上口脂。

心头一震，目光转为探究，想要往她的眼底深处看去。

就在这时，一道强劲的灵力凌空打来，精准地劈向二人面前行将融合的神魂之力。

“慢着！”一声喝止如惊雷般炸响在金台山上空。

“迎敌！”负责整场婚仪安全的封常弈立时发出指令。仙盟军反应迅速，伴随一阵铿锵金属之声，所有士兵的武器都对准了高空中突然出现的那道身影。

白烬和谈墨同时拂手去挡那道袭来的灵力，三力在空中相撞，相互消弭，但也将神魂之力打散。

白烬收了手，往空中看去。

仿佛乌云骤然聚集，天色倏忽间暗下来。但她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乌云，而是一群幽影般的士兵。盔甲之下，没有肉身亦没有人面，只有两团青蓝色的鬼火。

是鬼军。

鬼军阵前，高空之中，悬立着一个人。

封常弈眯着眼睛，意料之中地喃喃道：“……钟玄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