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咔嚓……”那人的脚踩在碎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盯着面前的三人,像是盯着三只猎物。
“我是来杀你们的。”
对方并未急着动手,于靖确信这出自他的傲慢——他根本不认为自己有失败的可能。他当然有傲慢的资本,而这或许会成为今夜他们逃生的唯一机会。
于靖朝前走出一步,同时不动声色地将齐然推向身后的黎泽,道:“萧沂前辈,我们素无仇怨,不知是何人能请动您来此?”
萧沂的眼里一丝波动也没有,很显然,他并无交流的打算。
他身上是一套黑色西装,他开始解外套的扣子,这是意欲动手的标志。
——他不易受他人影响,这不是个好消息。
于靖给身后的黎泽不动声色地做了个手势,同时对萧沂道:“若我们出事,师父会不计一切代价报仇。
“无论是为了钱、还是别的什么,这对你而言绝不是笔合算的买卖。
“前辈,动手前最好想清楚。”
“你们不会死于我手。”他终于再度开口。他的扣子已全部解开,这时他突然伸出手,手掌上不知何时有了一团火光。
那是一团火焰。
它被装在一个似玻璃又似水的透明容器中,在里面轻飘飘地、缓缓地上下悬浮。
萧沂的食指向上伸出,触碰到了那透明的容器。那层东西立即消解,火焰暴露于此方空间。
萧沂挥手将它丢至一旁,火焰落至窗帘上,顷刻间就包裹住它,顺着布料爬上天花板。
“你们将葬身火海。”说罢,他便以极快的速度朝他们冲来。
“走!”于靖一声大喝,同时手中剑之虚影已出,全力刺向萧沂。
黎泽一把拉起齐然,带着他往厨房冲去——他不敢冒险走客厅的落地窗,因此厨房的窗子是唯一的出口。
于靖的剑在电光火石之间由虚影化作实体,与此同时萧沂也来到了她面前,在这样短的距离内,她的剑绝无可能落空,而事实也是如此——
萧沂的身体距撞上她的灵剑只有咫尺之遥。
但萧沂伸出手,抓住了这柄剑。而后用力一震一扯,剑就如同绵软的面条般断成两截!
他的劲力顺着灵剑传至她手臂,霎时一阵剧痛和麻软,令她险些握不住剑柄。
不过现在握住也没用了,灵剑已断,她不能拿着一把断剑同他打斗。
只一招,高下立现。
于靖的心狂跳——怎么办、怎么办……差距太大,她绝不是他的对手。
厨房传来玻璃碎裂的巨响,定是黎泽带着齐然破窗而出。于靖在心里默默祈求他能跑快点,一口气跑到安全的地方去。
“相比你师父,你太弱了。”萧沂将那段被他折断的剑刃扔掉,道。
于靖迅速稳住手并调整好身形,道,“你比他,也差得远。”
萧沂没有武器,他的双手就是他的武器,现在于靖也只能近战,她的体术其实很出色,但面对萧沂,根本不够用。
只有法术非他们部族所长,她必须要利用这一点。
但在这样封闭的环境中,根本无法拉开距离供她发挥。
她得找机会出去。
室内的火已比方才大了许多,以此速度,这里很快就会变成一片火海。越晚走,就越危险。
此时萧沂已经再度攻来,直接了当的一拳,其中却蕴含着极为恐怖的力量。于靖心一横,没有躲开,反而直接迎上去。
一个凝聚了毕生所学的防御法术以手掌为依托,挡在她面前。
预料中的重击同时落下,即便隔了层坚实的防御盾,威力也是大得可怕——她被直接击飞出去,若非她刻意用防御术将这一拳原本极为集中的打击力化解为较为分散的冲击力,再根据自己与出口的相对位置调整受力方向,她也无法如此顺利地借到这一击的力量,穿过那破碎的落地窗,逃至室外。
既已拉开距离,她就应当立即逃离。于靖立刻以最快的速度跑起来,然而身后的风已经呼啸而至。
一道大力扣上她的肩膀,一抓一掼,将她摔到草坪之上。她背部剧痛,眼前划过火光,房子的火势比先前又大了不少。
劲风再度从头顶袭来——萧沂下的是死手!
愤怒和不甘冲散了□□上的痛,她全力翻滚躲开这一击,同时一拍地面,草坪下的泥石隆起挡在她面前。萧沂的攻击落到这面土墙上,立时将它击得粉碎,而于靖则趁机拉开了距离。
萧沂一丝喘都不带,身如残影般追来,瞬间就已至她面前。
“嗤——”他挥出来的铁拳却被什么东西刺入。
于靖的身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根长长的尖锐的冰棱,它自萧沂挥手的那一刻开始形成,灵的速度远非□□可比,因此他是无论如何也无法躲开的。
但这根冰棱只刺穿了他的一层皮肉,萧沂的攻击并未因此停下,铁拳之下,冰棱顷刻间化作粉末。
于靖双手合十,周身灵力激荡。
萧沂立时明白她即将开始全力反击——此前他虽处处占上风,逼得她接连逃窜,但现下到了开阔的外界,他的体术对上法术毫无优势。而一旦让她找到机会开始反击,原本可以速战速决的事情将会浪费很多时间。
而且,若不尽快解决,她的那位师父可就要回来了。
而那个人,是个令人绝对不想当其对手之人。
以于靖为中心,半径五米之内,出现了无数根冰棱。于靖暴喝一声,所有冰棱就以狂风骤雨之势冲他砸去。
萧沂抬起双手护住脸,任这些尖锐的冰棱在他的手背和手臂上砸出一个个血坑——以对方的实力,还不足以对他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现在的情形有些出乎他的预料,照理说这种程度的攻击对他除了挠痒痒不会有任何其他影响,可为什么他现在竟难以向前迈出一步?
随着漫天冰棱落下,于靖缓缓升至半空。她的身边,冰棱仍在源源不断地生成。
她是水、土双属系,因而能以法术将自身与大地之灵相连。而这地下,除了大地的灵气,还留有一道师父的灵力。
她远不是萧沂的对手,但有了这额外两道力量的加持,或能拖上一拖。
萧沂果然被这巨大的冲击力打得无法上前一步,而于靖脸上、脖颈已是青筋毕显,超越她经络所能承受极限的灵力在一息之间流过全身,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比先前密集数倍的冰棱恍若一条白练斩向萧沂,与此同时,大地震颤,他所在之处,地面凹陷下去。
冰棱束精准地砸到萧沂身上,他被白色所淹没,冰凌碎裂,化作炸开的冰雾,其中隐隐能看到血色。
几息之内,所有的冰棱全部打在他身上。白色烟尘中隐约可见一个冰雕似的东西——萧沂暂无行动能力了。
于靖的拳头猛地攥紧,四周的地面霎时隆起,大块的泥石砸向萧沂。一阵飞沙走石后,那里多出了个没有一丝缝隙的坚实土丘,而萧沂就被密不透风地封在里面。
四周很静,就连着火的房子也是悄无声息,她更加确信这火古怪。不知黎泽是否已带着齐然逃脱,他们有没有通知师父?要是师父知道家里被火烧了,必定心急如焚——家里放着他所珍视的东西呢。她必要立即赶去灭火。
于靖难以支撑,用尽最后的力气让自己缓缓落下来。
“轰!——”就在这时,一声巨响打破这诡异的平静,于靖的心一沉,她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来不及反应,就被那个破土而出飞至半空的人影掐住了脖颈。
萧沂的脸近在咫尺,他的身上、脸上都是泥和血。但即便如此狼狈,他的脸上还是没有显露出任何情绪。
“你比我的族人强。”他如此评价。接着,他用力一掼,于靖便如断了线的风筝般砸向地面——相较天空,地面才是萧沂的主场。
于靖几乎已无力挣扎,但她很清楚,若什么都不做,落至地上她绝无活路。而生死之间的本能反应已先她一步而动,体内已无灵力,她只能利用地下那道属于师父的灵力。
然而她经络损伤过甚,再度引灵入体之时,浑身上下顿时如被火炙烤一般灼痛难当。她咬牙忍耐,浑身紧绷,等待落地一瞬的冲击。
若今日能活,她一定要加倍刻苦地修炼,她一定要杀了这个人,以报今日之仇!
然而,预想中的撞击没有到来。
但她确实已经不再坠落——一只手从背部托住了她,与此同时,清凉如水的灵力进入她的身体,将经脉的灼痛尽数抚平。
她落入了一个怀抱之中。
她看到了那人抓住她肩膀的手——皮肤瓷白、指节修长纤细,不是师父,甚至不是任何一个她所认识的人。
那人带着她轻轻落至地面,松开了手。她终于看清了其样貌。
竟是个她从未见过的女人。
更为奇怪的是,她穿着一身白色古风衣裙。
于靖的脑中快速闪过几个仍保留着传统做派的宗门,但其中没有一个是同他们有交情的。
此处已被萧沂等人封闭,外面的人绝无可能发现里面的情形,她究竟是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此?
想到这里,她警惕地绷紧了身体。
那女子也朝她看过来,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紧张,她露出一个宽慰的浅笑,道:“别怕。我是来帮你的。”
于靖一怔——这女子身上竟有一种超脱凡尘的气质,她难以形容这种感觉,但仅她那一笑,就莫名让她怦怦乱跳的心静了下来,浑身上下都仿佛有了力量。
直到对方转过身,她才意识到这人是极美的,那样的美貌,不似凡尘中人。
她几乎有些愣了,直到她看到萧沂也已落至地上,再一次攻过来,而那女子挡在自己面前,一动不动,似乎还没反应过来的样子。
“小心!”她大喝,立时就要上前去将她拉开。
那人一手往后,抓住她伸过来的胳膊,另一手则是朝前一指。
一经她钳制,于靖就无法再动一丝一毫,她没想到那人的手臂竟有着如此大的力道,但她没有挣扎,她能感受到这钳制是出于保护,而非禁锢,因为被这力量制住的一瞬,她感受到的竟是一种可靠的安全感。
而萧沂,在那女子指向他之时,他就感到自己的身体被一道无形之力所控制,完全不听从他的指挥。他试图挣扎,但没用——这不可能,他从未见过或听说过这样的能力,而这些都来自他正前方的女子。
他不受控地跪倒在地上,这期间他一直死死盯着那女子,他非常确定,自始至终她只动了动那根指着他的手指。
她是谁……这是他失去意识前唯一的想法。
于靖呆滞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人竟如此轻易地解决了萧沂……
萧沂倒下后,那人放开了于靖。
于靖如梦初醒,道:“多谢前辈出手相助。”
“举手之劳。”那女子转身面对她,“这些人为何要杀你们几个孩子?”
这话令她猛然想起这件更重要的事——黎泽和齐然!他们在哪?
四周已恢复安静,她环视四周未见其他人影,正欲放出神识查探,身后突然传来大喊:“师姐!师姐!”
循声看去,齐然小小的身影从房子的阴影里跑出来,他的身后跟着黎泽。
于靖终于松了口气。
齐然像颗火箭炮弹一样冲过来,一看到她的样子就带了哭腔:“师姐,你受伤了……”
于靖摸了摸他的头,“我没事。你们呢?可有遇到敌人?”
齐然抹了把眼泪,“一出来就遇上了,三个人打师兄一个。”
此时黎泽也来到了她身旁,她看到他身上也挂了彩,不免也心惊肉跳:“你伤哪儿了?”
“皮肉伤而已。多亏了这位……前辈及时赶到。”黎泽看向立于一旁的女子。
于靖向她抱拳道:“多谢前辈出手救我师兄师弟。”
那女子道:“不必客气。我已将那三人缚在院中树下,加上方才与你缠斗之人,这四人任你们处置。”说罢她抬脚欲走。
“前辈请留步!”于靖见状急忙道,“我有一事相求。”
那女子停了下来,微微侧头。
“这四人实力远在我们之上,若醒过来我们恐无力约束,能否烦请前辈坐镇于此,直到我们三人的师父归来?”
朦胧的火光中,于靖看到她似乎是笑了一下,“谁说我要离开?那边的火还没灭呢。”说罢,她继续朝火光的方向走去。
三人乖乖跟在她身后,很快来到被熊熊大火吞噬的房子前。
这火几乎已将整个一楼吞没,从破碎的落地窗看过去,客厅里桌子、椅子、沙发、电视、柜子等等一应物品全都在火中变为一团焦黑的废物。
于靖和黎泽立即发动水泽术来灭火。从空气中凝出来的水汇成一个巨大的水球,在他们的指示下往火场中投去。
没有用。
水球一入火中便被火焰吞吃殆尽,而那透着隐隐青色的火却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他们以为是这水不够多的缘故,正欲再一同施法汇集更多的水,这时,一只手伸过来拦住了他们。
“不必再试,这并非寻常的火。”那女子道,“你们退后,我来解决。”
出于一种莫名的信任,他们后退了几步,连带着齐然一起。
那女子面朝火海,向前缓缓伸出手。
起初,什么都没有发生。火光还是那样灼目,火焰的热气不断喷打在他们身上。
渐渐地,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灵力波动。
任何法术发动时都会带起灵力波动,师父带着他们辨认过上千种灵力波动,可没有一种,似他们现在所感受到的这般……
深入内心。
就像是一段乐曲,其旋律既是娓娓道来,又是雷霆万钧,既是荒芜,又充满希望,既是渺小如尘埃,又是宏大如宇宙。
一切都源自那个女子,这段灵力的波动,源头是她,终点也是她,这律动非凡尘之音,她……也非凡尘中人。
火焰动了。
那女子周身起了风,带得她衣袂翩飞、发丝飞舞,仿若临空而飞。所有的火焰忽然就像一团团轻纱一般飞起来,飞向她的手心之中。
这时,被捆着倒在草坪一侧的萧沂睁开眼睛,看到了这一幕。
尚模糊不清的意识之中,他看到火光尽数归于一人,在此过程中,那人的身影仿若散发出明亮的光,又渐渐熄灭。
这不可能……她是谁……
他看到那人缓缓地转过身,他想要看清楚她的面容。
然而太困了、太累了,他的眼皮竟抬不起来……他再次失去了意识。
火焰一片片飞走的时候,于靖注意到,屋内已被烧毁的东西竟恢复了原样。那些桌椅、电器全都完好无损地置于原处,仿佛这里从没有遭到过破坏。
即便他们已是这世间神秘力量的掌控者,这样的事情,仍然不属于他们熟知的范畴。于靖和黎泽紧张地对视了一眼。
齐然敏锐地感受到了他们的紧张,他轻轻扯了扯二人的衣摆,说:“师姐、师哥,你们别担心……她不会伤害我们的。”
黎泽弯腰摸了摸他的头,宽慰地应了句,“嗯。”
于靖则拍了拍他的肩膀,意为他们心里有数,叫他不必太担心。
齐然看出来这两人都没真听懂他的意思,也不相信他,急道:“我是说真的,我见过她的……”
“什么?”于靖惊讶。
“她应该是……是师娘。”齐然小声道。
“什么?!”另外两人差点控制不住喊出来。
“这话可不能乱说!”黎泽捂住他的嘴,希望他方才的话没有被那女子听到。
于靖道:“小家伙,师父一直都是一个人,我们哪里有师娘,这话可别在师父面前说。”
齐然的大眼睛眨巴眨巴,他扒开黎泽的手,争辩道:“是真的!家里那个房间里挂着一张画像,里面画的,明明就是她!旁边还有字,写着爱妻……唔……唔……”于靖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嘴。
不过,他的这番话倒是令二人有些将信将疑起来。
——那个房间,指的是家里那唯一的一间上锁的房间,只有师父能进,他们几个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你偷偷进了那房间?!”于靖震惊地问。
齐然点了点头。
黎泽和于靖傻眼了——这小家伙刚来没多久,竟干出这样的事!
不过,其实师父从未明确说过那个房间他们不可以进,只不过家中就这么一间上锁的房间,他们每每见师父从中出来后脸色都不好,自然也就不敢问,也不敢进了。
但齐然他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好奇心占上风,也就不奇怪会做出此等事了。
就在这时,最后的一点火光也消失了。除了那碎裂一地的落地窗玻璃,房子里的一切都恢复了原样。
那女子转过身来,三个各怀心事之人一齐看向她。齐然的嘴还被于靖捂着。
“你们师父何时回来?”
齐然的眼睛亮起来,嗷呜嗷呜想要说话,却被于靖更用力地按住。
“前辈认识师父?”于靖略加斟酌,道。
“岂止认识?”她笑了,“我是他的——
“师父。”
这下,三人彻底傻了。
于靖和黎泽惊掉了下巴,张大嘴说不出一个字。
“啊?”齐然奋力挣开于靖的手,“我明明看到那画上写的是——”
这下他的嘴被于靖和黎泽一起用力捂住了。
“前辈可、可有凭证?”饶是震惊,于靖还是十分谨慎。
“凭证……”那女子垂眸认真思索了一番,道,“还真没有。不过就算我能拿出所谓的凭证,你们也不一定相信我。这样如何——你们可以问我一些有关你们师父的问题,看看我能否答得上来。”
三人相互看了看,很快达成共识。于靖道:“可以。那我们轮流提问。”
女子点点头。
“第一个问题,”于靖率先发问,“师父的生辰是哪一天?”
“他没有生辰。但会在每年的三月初四过生辰。”
于靖难掩内心的震惊,眼睛一下子睁大,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良久才道:“……对。我没问题了,我相信你。”
另两人也惊讶得无以复加,尤其是齐然,他才拜师三个月,师父生日不生日的他根本不知道!
而黎泽已然明白,能知道这件事的人就算不是师父的师父,必然也是和师父极为亲密之人,所以他没有必要再问……
不过,谁说没必要问就不能问的?
于是他开口说:“我来问第二个问题。师父今年多少岁了?”
他一问出这话,于靖和齐然便一齐看向他,颇有些惊异。
那女子道:“这个问题还是等他回来你自己问吧。”
“为、为何?前辈不知道吗?”黎泽有些心虚地道,但对方这么说,显然是已经看穿,他也并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是想借此机会套她的话。
“他的岁数不大好算,而且,我不确定他是否想告诉你们。”她认真道。
于靖说:“多有冒犯,前辈勿怪。”说着她给了黎泽一个眼神,后者躲闪了过去。
“前辈,我们相信您,请和我们一起进屋等待。”
“不要不要!”齐然却不答应,叫喊起来,“你们都问了,我也要问!”
于靖刚要开口制止,那女子就道:“好,你问吧。”
齐然认真思索了会儿,说:“师父他曾有过妻子吗?”
于靖和黎泽:!!!!!(他还在惦记那幅画!)
“有过。”那女子再次笑了。
“他很爱他的妻子,他的妻子也很爱他。”
*
钟玄朔一路没有停歇。他一路都在给家里的三个弟子打电话,但始终打不通。他还同时联系了总部,却得知全国多地突发异火,只要是个能用的人都被派去稳定局面了。电话又打到上午来找他的总部部长手中,对面表示会立即派人前去他的居所。
可那一处居所距离最近的分部都十分之遥远,他放心不下,又联络了几个友人,其中恰有两人在同一市,答应他立即去看看。
他去时的速度已经够快,回去时竟能更快,五小时的去程缩短到了三小时。
打完几十通电话后,手机再也没有发出过声音,他拿出来一看,没电了。他只能再快、再快地往回赶。
这一路上他都不敢多想,可是那些可怕的猜想始终在脑海深处的暗流里翻滚,时不时就涌出水面,令他一阵眩晕——
灭世之火怎么会出现在世间?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这火来自何处,这是否意味着……意味着她……
他的心抽动地痛起来……不会的……不会的……他等了五百年……这五百年的每一分、每一秒于他而言都是煎熬……不该是这样的结果……
不该如此……
可若是家中的三人都……
那么他就是在一天之内,失去了所有……
这是有可能发生的。
这些都是有可能成真的。
在这段遥远的路程之中,他脑中来来回回翻滚的就是这些念头。
他一点也不奇怪在这样的情形下他竟还能有行动力——他已经习惯了,习惯了在内心已是一片绝望的荒芜时继续生活,即使活得如同行尸走肉。即使这次不一样,可他的身体已经记住了这种习惯。
终于,那座山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中。很快,他看到了那栋熟悉的房子。
——没有火。
甚至火烧焦东西的味道也没有。
神识扫过,屋内有三个人。
他们没事。
难道他被骗了?
不会。
他们一定是放了火——他不会用这种事骗他。
可火是如何灭的?灭世之火一旦燃起,除非以人命来填,否则绝不会熄灭。
不,还有一种方法可以熄灭灭世之火……
难道……难道是……
他落至草坪,很快发现这里的打斗痕迹。
心脏怦怦跳起来,他探到屋内只有三人,均安然无恙,可只要没有亲眼看到,就还存有一丝希望。
客厅的灯穿过破碎的落地窗直射到院外。他看到齐然在打游戏,神情专注,他很快就看到了院里的他。
“师父!”齐然扔掉游戏机,大喊道,“师父回来了!”
他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他面前抱住了他,“师父你终于回来了!你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我没事。”他摸了摸他的头,“我离开的时候发生什么了?”
齐然却拉起他的手,说:“外边冷,师父你先进屋再说。”
碎玻璃已被清扫干净,他跨过那空荡荡的窗子,踏入客厅暖光照射的范围之内。
然后他就看到了于靖、黎泽,他们的脸上都带着神秘的笑。
“师父。”
“师父。”
二人边说,边依次让开。
而他已经看到了那个在二人的间隙里若隐若现的身影。
呼吸仿佛已经停止,浑身血液倒流。
待她完全地出现在他视野中之时,他已无法调动自己的身体。
眼前一切都变得模糊。
有温热的液体滑过面庞。
三个人看到,他们那永远冷静自持、喜怒不形于色的师父,竟在看到那人的第一眼就流了泪。
“小朔,”白烬笑着道,“我回来了。”
可他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五百年了,日日夜夜、每分每秒,他在与她分离的痛苦中煎熬,如今她就在眼前,他竟不敢上前,他好怕这只是他的一场幻梦,梦醒过后,什么都没变。
一双微凉的手握住了他的手。
——是真的。
是真实的、熟悉的、她的手的触感。
一瞬间,他停滞的血液轰然流动,他又能呼吸了。
他抱住她。
三个弟子悄然退了出去——在见到多年未见的师父时,就算是师父那样一贯冷静的人,也会激动得泣不成声,而这一面的脆弱,就让他心无旁骛地展示给他自己的师父吧。
钟玄朔抱着白烬,五百年来他无数次后悔为何在她还在身边之时,他没有好好珍惜——他们曾共同生活那么多年,可大部分时间都是在仇恨与误解中度过,他们之间连真正的拥抱都屈指可数。
若可以,他多想一辈子抱着她再也不松手。
她回抱住他,道:“是我回来晚了,让你等了太久。”
这句话却令他心中的最后一根弦彻底绷断,他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酸楚,像个孩子般哭起来——她怎么还能对他感到抱歉?
五百年,她孤身一人在那里苦苦支撑,这五百年对她来说一点也不会比他好过。
可她总是这样,她总是对他感到亏欠,前世如此,此生如此,五百年前如此,五百年后还是如此。
可明明亏欠更多的人是他。
前世、今世,他所亏欠她的恐怕永远也无法偿清,而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只有将她抱得更紧,哽咽道:“师父……我不要再离开你。”
他不再是五百年前,那个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身赴危险之地、只能对她的“等我回来”说“好”的弱者,从今往后,不论发生何事,他都不会放开她的手,他会永远陪着她、站在她身边。
“好……今后,我们永远不分开。”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