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里消毒水的气味刺鼻。
简隋英醒来时,头痛欲裂,眼前景象模糊成一片朦胧的白。
他费力眨了眨眼,视线逐渐清晰——陌生的天花板,输液架,还有床边坐着的男人。
那人背对着他,肩颈线条紧绷,似乎正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小林?”简隋英开口,声音沙哑。
那人猛地转身,那张脸——清俊的眉眼,墨色淋漓如山水画。简隋英恍惚了一瞬,随即意识到不是。
眼神不对,气质也不同。
记忆里的小林温顺乖巧,眼神里总带着依赖;而眼前这双眼睛深不见底。
“你醒了。”那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颤抖,“简哥,你觉得怎么样?”
简隋英皱眉,试图坐起来,却感觉一阵眩晕。他闭了闭眼:“你谁啊?”
空气瞬间凝固了。
那人脸色变得惨白,像被抽干了所有血液。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一个身影冲了进来——那张脸,熟悉得让简隋英心脏猛地一跳。
“简哥!”小林扑到床边,眼中含泪,“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
简隋英看着小林,脑海中浮现出一段青涩的回忆——初中校园,梧桐树下,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眼中盛满星光的少年。记忆像被唤醒的潮水,汹涌而来。
“小林……”简隋英嗓音干涩,“我这是怎么了?”
“你不小心撞到头了。”小林握住他的手,温柔地说,“医生说你会有暂时的记忆问题,不过别担心,会好的。”
站在床尾的男人终于找回了声音:“简隋英,你不记得我了?”
简隋英看向他,那眼神分明是感觉奇怪:“抱歉,我应该记得你吗?”
李玉觉得自己的世界崩塌了。
他看着小林握着简隋英的手,而简隋英毫无抵触;他听着简隋英用那种近乎温柔的语气和小林说话,一眼都没分给他。
“我是李玉,”他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我们结婚了。”
简隋英愣住了,随即笑了,那笑容带着明显的怀疑:“开什么玩笑?我和小林在一起才没多久,怎么可能结婚了?还跟别人?”
小林垂下眼,长长的睫毛掩住了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简哥,你确实结婚了……和李玉。你们已经结婚半年了。”
简隋英震惊地看着李玉,又看看小林,最终目光落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
那里确实戴着一枚铂金戒指,样式简洁,但显然价值不菲。
他试图回忆,却只换来一阵剧烈的头痛。
他捂住头。
“医生!叫医生!”李玉立刻按铃,同时想上前查看简隋英的情况,却被小林抢先一步。
“简哥,别想了,放松。”小林轻柔地拍着他的背,就像对待一个易碎的瓷器。
李玉僵在原地,看着这一幕,胸口像被重锤狠狠砸过。
医生很快赶来,检查后解释说这是创伤后逆行性遗忘,通常只影响近期记忆,但具体范围因人而异。简隋英记得自己的身份、事业、朋友,甚至记得和小林的初恋,却唯独忘记了和李玉相识、相恋、结婚的所有经历。
“需要时间恢复,”医生说,“不要强迫他回忆,这可能导致更严重的头痛。建议慢慢引导,多接触熟悉的环境和物品,可能会触发记忆。”
小林在医生说话时一直握着简隋英的手,而简隋英没有抽开。
李玉看在眼里,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简隋英出院那天,小林理所当然地跟着回了家。
“小林是我的初恋,也是我现在唯一记得的关系亲密的人,”简隋英对李玉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医生说接触熟悉的人有助于恢复记忆,所以他暂时住在这里,你应该没意见吧?”
李玉怎么可能没意见?他快疯了。
他看着小林熟练地走进厨房,给简隋英泡他常喝的红茶——加一片柠檬,两勺蜂蜜。看着小林在客厅沙发上自然地在简隋英身边坐下,两人靠得很近,低声交谈。看着简隋英对小林微笑。
“简哥,你还记得我们初中时的那棵梧桐树吗?”小林轻声说,“你总爱在树下睡觉,我就坐在旁边看书,其实是在偷看你。”
简隋英笑了:“记得。你每次都说在看生物书,结果考试还是不及格。”
“那是因为你比生物书好看啊。”小林半开玩笑地说。
李玉站在楼梯口,听着这些对话,每一句都像刀子割在他心上。他转身走进书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简隋英失忆后,他们的家变得陌生了。
小林住进了客房,但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客厅或简隋英的书房。他开始参与简隋英的日常工作,以“帮助简哥恢复记忆”为名,频繁出现在公司。
“李助理,”小林在办公室门口拦住李玉,声音压低,“简哥说今天想尝尝南城那家老字号的糕点,我记得你以前常买。能麻烦你去买一下吗?我陪简哥处理这些文件。”
李玉盯着他,眼中冷漠:“你知道那家店离这里多远吗?”
“知道啊,”小林微笑,“来回大概两小时。但简哥想吃,不是吗?”
这时简隋英从办公室探出头:“李玉,麻烦你了。”
那句“李玉”像一盆冰水浇在李玉头上——简隋英以前很少连名带姓地叫他。失忆后的简隋英明显对他的疏远了很多。
李玉最终去了,开车穿过半个城市,排了一小时队,买回那盒糕点。回到公司时,已经下午三点。他推开简隋英办公室的门,看到小林坐在他的位置上——原本李玉的位置,紧挨着简隋英的办公桌。
“回来了?”简隋英从文件中抬头,“放那儿吧。”
小林站起身,自然地接过糕点盒子:“简哥现在不想吃,我先放冰箱里。”
李玉看着那个位置,那个他坐了半年、每天离简隋英最近的位置,现在被另一个人占据。
而简隋英甚至没有抬眼看他。
“简隋英,”李玉的声音低哑,“我们谈谈。”
简隋英终于看向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疲惫:“如果是关于小林的事,我觉得没什么好谈的。医生说……”
“医生说接触熟悉的环境和人有助于恢复记忆,”李玉打断他,“那我呢?我是你丈夫,是你最应该熟悉的人!你忘的难道是他吗!”
简隋英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我知道,理论上是你。但我看到你时,除了陌生就是头痛。而小林……至少我记得他,和他相处不会让我难受。”
小林适时地递上一杯水:“简哥,喝点水。医生说你不能太劳累,也不能情绪激动。”
简隋英接过水杯,对小林笑了笑:“谢谢。”
李玉看着那杯水,想起过去半年,每天他都会为简隋英准备喂水,有时候加一勺蜂蜜,有时候是牛奶,催他多喝点。简隋英总是一边抱怨,一边喝完。
现在,递水的人换成了小林,而简隋英没有抱怨。
那天晚上,李玉做了简隋英最爱吃的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餐桌上,他却看着小林不断给简隋英夹菜,介绍着每道菜“简哥以前喜欢怎么吃”。
“简哥,你尝尝这个排骨,我记得你最爱吃这种带一点焦糖色的。”小林夹了一块放到简隋英碗里。
简隋英尝了一口,点头:“味道不错。”
李玉终于忍不住:“那是我做的。”
简隋英顿了顿,看向他:“抱歉,我忘了。你手艺很好。”
那语气礼貌得像在评价餐厅厨师。
小林轻笑:“李助理确实很会照顾人。简哥,你以前常跟我说,李玉对你很好。”
简隋英挑眉:“我跟你说过李玉的事?”
“当然,”小林神色自然,“我们是朋友啊,虽然分手了,但一直保持联系。你结婚前还问过我的意见呢。”
李玉握紧筷子,指节泛白。
简隋英怎么从没提过这件事?甚至从没提过这个人。
“我问你什么意见?”简隋英好奇。
“你问我,和男人结婚会不会太冲动。”小林垂下眼,语气变得低落,“我说,只要你幸福就好。然后你就和李助理结婚了。”
简隋英沉默了一会,才说:“原来如此。”
李玉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他盯着小林,眼神冷得像冰:“简隋英从没问过你意见吧。我们结婚是我求的婚,他答应了,仅此而已。”
小林瑟缩了一下,往简隋英身边靠了靠:“李助理,我只是在帮简哥回忆……”
“你是在编造回忆!”李玉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简隋英皱眉:“李玉,你够了。小林只是想帮我,你何必这么咄咄逼人?”
“我咄咄逼人?”李玉不可置信地看着简隋英,“他在扭曲我们的过去,在你脑子里塞进根本不存在的记忆!而你相信他,却不相信我!”
“因为我相信我的感觉!”简隋英也站起来,两人隔着餐桌对峙,“我看到小林时,心里是暖的、是熟悉的。我看到你时,只有陌生和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那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李玉的所有理智。
他红着眼眶,声音破碎:“所以,即使我们结婚了,即使我为你付出了所有,到头来,你只记得他,只觉得他温暖。而我让你烦躁。”
简隋英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句:“我很抱歉,但我现在就是这种感觉。”
李玉点点头,后退一步,再一步,然后转身离开了餐厅。
那天夜里,李玉一个人坐在客厅,黑暗中只有手机屏幕微弱的光。
他翻看着手机相册——他和简隋英的合影,从相识到结婚。每一张照片里,简隋英都在笑,那种明亮耀眼的笑容,曾经只属于他一个人。
还有那些聊天记录,简隋英要他带宵夜,非要吃麻辣小,他说“不健康,不能老是吃马麻小”,最后还是去买。
那些都是真实的,为什么简隋英忘了?
楼梯传来脚步声,李玉抬头,看到简隋英穿着睡衣走下来,似乎是要倒水。看到他时,简隋英顿了顿。
“还没睡?”简隋英问。
“睡不着。”李玉说。
简隋英倒了水,没有立刻上楼,而是在沙发另一端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
“李玉,”简隋英忽然开口,“咱俩是怎么认识的吗?”
李玉看向他,黑暗中简隋英的轮廓柔和,不像白天那样充满防备。
“在你家,”李玉轻声说,“你想泡我,上来就和我搭讪。”
简隋英轻笑:“然后呢?”
李玉:“然后我没鸟你。”
简隋英:“……”
李玉生怕他不信:“之后你一直追我,有一次在车里主动…(这里发不出来)”
简隋英沉默了一会:“听起来不像我会做的事。”
“你就是做了。”李玉说。
“为什么一开始不答应?”
李玉苦笑:“因为有些童年时候的误会,而且我觉得你不是认真的。你简大少花名在外,我以为只是一时兴起。”
“那你后来为什么答应了?”
“其实很早就喜欢上你了,是我发现的太晚了。”李玉看向简隋英,即使黑暗中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你会记得我很多细节,想过我们的以后,为了在台风天开车救我,会在我生病时放下所有工作陪我。”
简隋英没有回应。良久,他才说:“这些我都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