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灵辄向长廊处踱近,在栏杆上坐下来,两条长腿伸直交叠在一起,轻轻吁了口气:“第二,如果魔族单纯为杀人而来,为何只在澜绝山脚下动手?要知道就算我们假定凶手知道君唤雨在闭关,山上至少还有拂江峰掌座曾一醉和簪星峰掌座您,为何不干脆一并杀了斩草除根?更奇怪的是,现场留下的血迹是往山外去,当时白宴对上凶手仍有一战之力,为何不退回澜绝求援,反而要往山外逃?”
回答他的只有夜风吹过林梢树叶发出的簌簌声,以及两道因大脑陷入狂转而几乎凝住的、轻不可闻的呼吸声。
陆灵辄抬头看向天心那轮圆满无缺的皓月,这次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等他们回过神来。
“......第三呢?”少顷,盛霆沙哑的声音压着颤抖响起,“第三是什么?”
陆灵辄收回视线,看着神色惊骇的盛霆蓦地垂眸一笑,像平静水面掠过一道风而荡起的微波,又在月色中无端蒙上苦涩的阴影:“很多年以前,大概是在东征之战发起前夕,云幽城两个年轻弟子在北境线上被魔族修士抓走,成为要挟陆红云北上舟原的人质。”
“当时魔族修士高手云集,设下天罗地网只为将陆红云制成可为其所用的傀儡。陆红云收到消息立刻马不停蹄赶去,但其实那两个小弟子为不使他受制于人,早已自杀身亡。”
他顿了一下,江念桥似乎听到风声里有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不知道是魔族那些人太高估自己,还是太低估陆红云,又或许是兼而有之——结局就是他们不仅没伤到陆红云一根毫毛,反而被陆红云一网打尽,甚至因为他们聚在一起省去了他一一找去算账的麻烦。不过即便如此,陆红云仍旧恨意难平,在接下来的几年里,他一听到魔族出了什么高手天才,便跑过去把对方宰了,以至于魔族修真界一落千丈,几十年间再没出过什么像样的人物......”
“而梁思死时,距东征之战过去也才二十年,”他尾音带上点显而易见的嘲笑,“真的还有你们以为的那样一个魔族高手活着么?”
盛霆哑口无言,身形一晃,向后踉跄了一步。
陆灵辄站起身,向盛霆一步一步走近,他灵力低微,但此刻周身气势却令人莫敢直视:“四十年来,盛掌座在查无实据的情况下一味蛮横地咬定是魔族所为,若是某天发现真正的凶手一直逍遥法外,不知内心会作何感想,待见到九泉之下的粱掌座又该以何面目相对?”
盛霆如遭雷击般僵立原地,这么多年来他何尝没有怀疑过,但查来查去不过竹篮打水一无所获,最终不得不接受那个唯一可能的结论——他太需要一个看得见的、具体的、要为此付出代价的仇人以寄放他无处安置的仇恨了,更何况人魔两族本就血债累累!
而现在眼前这个年轻人却再次揭开他心底最深、最不愿直面的隐痛......当年的凶手很可能另有其人。
陆灵辄静静地看着他,笑意带上讽刺:“依在下看,落花峰梁掌座远不如他的小师弟幸运,毕竟白宴失踪四十年,他的三师兄东奔西走漂泊天涯始终没放弃过寻找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而不是像你这样双眼一蒙不分青红皂白对魔族喊打喊杀,全然不顾梁掌座含冤莫白——”
江念桥一惊,拂江峰主曾三师叔这些年遍历四海名为云游,实为寻找当年失踪的小师弟一事极为隐秘,就连澜绝内部知情者也寥寥无几,他是怎么知道的?
总不能是两人半路正巧碰到唠嗑唠到的吧?
澜绝上一代弟子凋零,全山上下连弟子带师父一共才六人,师兄弟间感情甚笃,其中又以当年结对而居的两人更为亲近,陆灵辄这话可谓是字字诛心,让她这个局外人都有点听不下去。
江念桥忍不住低声提醒:“灵辄。”
陆灵辄挑了下眉,但的确没再继续说下去。
盛霆脸色惨白如纸,一声没吭。
“当年之事事发仓促,而且现场确有类似魔族留下的痕迹,这种情况也难免先入为主......”江念桥尝试打圆场。
陆灵辄几不可闻地轻哂一声:“或许吧。但我还是觉得一个人修为再高,倘若只把脖子上的东西当作一块会喘气的石头,也实在令见者惋惜不是吗?”
江念桥:“......”
而被说成脖子上顶着一块石头的盛霆却毫无所觉,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陆灵辄,又扫过江念桥,最后落在自己不住微颤的双手上。
电光隐去,长剑归鞘。
“今日之事,暂且作罢。当年的事,我会查个水落石出的。”他目光复杂地深深看了陆灵辄一眼,“小子,你究竟是什么人?”
“无名之辈而已。”
盛霆飒然一笑,不再追问,转身离去,玄色身影在月色下无端映出一丝佝偻,不复来时那般气势凌人。
看着盛霆的背影渐变成一个黑点,陆灵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着哈欠道:“折腾了大半夜,赶紧去睡吧。”
“在你眼里,我是不是也是块石头?”他刚一转身,就听到身后的人这样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