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陆灵辄不明所以,但随即便反应过来,困意顿时一扫而空。
他拧过身,但见月色下她静静地站在原地,看上去竟隐隐有些落寞。
陆灵辄眨了眨眼,又张了张口,却没能在第一时间说出辩解的话——他原是那么伶牙俐齿口若悬河,这时竟也笨嘴拙舌起来。
对上他的目光,江念桥苦笑了下:“你很聪明,也知道很多、很多别人不知道、也很难想到的事......是不是在你眼里,几乎所有人都只是一块会呼吸、会走路的石头?”
“......你生气了?”陆灵辄捕捉到她语气中那一丝不同寻常,“是因为觉得我对盛霆说的话太诛心了?”
江念桥垂眸不语。
陆灵辄走上前一步,在她面前站定,注视着她道:“若非他从中作梗,凭君唤雨和沈雪杨两人的护短程度,你又怎么会在风断山巅被关了六年......我只是借机给他一个小小的教训,又不伤筋动骨,比起他对你做的,这已经很轻了吧?更何况我又没说错——”
江念桥摇了摇头,叹道:“我没有生气,只是觉得、觉得你好像什么都知道,但我......却几乎对你一无所知。”
陆灵辄猝然一怔。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庭院的青石板上静静交叠,夜风轻拂,带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沉默无声无息蔓延开来,她甚至能听到彼此清浅的呼吸。
“我并不聪明,”就在这寂静即将变得沉重时,陆灵辄开了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起码并不比你聪明,我的确知道不少,但终有一天,你也会知道一切。”
江念桥愕然抬眼,不知是不是错觉,那无波无澜的瞳孔深处似有波涛汹涌。
“念桥,有些事我还没有告诉你,并不因为别的任何什么,只是因为现在时机未到,告诉你除了徒增烦恼外,别无他益,你明白么?我保证,总有一天,你会知道所有的一切,我这一生——”
江念桥无法回答,事实上她甚至都听不太清他在说什么,那望向她的目光太热切、太浓烈、太复杂,带着某种不可承受的重量沉甸甸迎面压来,几乎让她不能呼吸,情不自禁地向后退开一步。
就在她退后的这一刹那,江念桥看到那双眼睛里的所有情绪瞬间冻住,旋即冰融般消散无踪。他极轻地吸了口气,恢复一如既往的平静后,很无奈似的扯了下嘴角。
陆灵辄转过身去,不再看她,声音低得像在喃喃自语:“你可能不会相信,我也一直在等那一天......可能这就是我们此生的命运吧。”
江念桥看着他的背影,明明仅有一步之遥,可却忽然觉得他离自己很远,远得像隔着千山万水的风雪。
“最后一个问题。”
“嗯?”陆灵辄迈开的脚步顿住。
“你当真不知道四十年前的那个凶手是谁吗?”
“......你觉得呢?”陆灵辄侧过头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愈发有些神秘。
一片银杏叶落在他伸出的掌心,转瞬又被风吹走,就在这时,江念桥看到他指尖拈着一张符纸大小的灵印,闪着浅淡细碎的银光,几和月光融为一体,隐约能看到一个“眠”字,随着他双指一错,那灵印转瞬即逝。
怪不得方才后院动静这么大,却也未惊动知县府内的其他人。
不得不说陆灵辄行事实在周全——在凡间妄动灵力,被投诉到巡天司,除非是正当防卫,否则免不了吃上几道戒鞭,而所谓的“正当”,时常难以界定,宗盟律法森严,对模棱两可之事会倾向维护弱者。
修士身负灵力,寿命两倍于凡人,天然存在强弱之别,这也是宗盟成立后很多修士终其一生不愿踏足凡间城池的原因。
两人又等了整整一天,直到翌日戌时末,才有小厮前来通传陈知县回了府。
江念桥和陆灵辄随着他穿过夜色,刚踏入正堂的院落,便见一个中年人的身影立在堂前檐下,正是知县陈砚亭,他已换下官服,穿着一身石青色的素面长衫,发梢带着点未干的水汽,看上去像是刚刚沐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