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门前的石阶上,双手交叠,眉宇间积着一层深深的忧虑和倦意。
见到他们,陈知县立刻快步迎下两级台阶,不顾身份地先行了个平辈的拱手礼:“江修士,陆修士!”随即伸手摆出一个“请”的姿势,领着他们走向正堂,“劳烦贵客久等了!深夜请二位前来,不便之处,还望海涵,实是因为这几日太湖水患后急需赈灾,陈某明日一早尚——”
檐下明亮的灯笼和堂内通明的烛光交汇相融,两个年轻人一左一右地并肩走来,陈知县忽然刹住脚步,像被施了定身法般僵在原地,直直地看过去。
江念桥最先注意到他的异状,疑惑道:“陈大人,您没事吧?”
陈知县回过神来,尴尬一笑:“无妨......”他顿了下,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掠向她的脸,“实不相瞒,方才灯下观江修士容貌,与在下一位故人颇为神似。一时恍惚,唐突之处,还望见谅。”
江念桥心中微微一动:“是么,竟这么巧?不知陈大人的那位故人是?”
“他是我少时同窗,”提到此人,陈知县并无遮掩之意,满腹郁结暂抛脑后,那瞬间他像是骤然穿过漫长时光,回到遥远的少年时代,“也是我此生所见极少真正称得上才高八斗的人之一。”
“他入仕之后,朝廷赏识其才,特派他前往淮南道巡查漕运,可谁曾想......”他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刚到任所不过三日,那地方竟爆发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时疫......他一家三口不幸罹难......”
“......抱歉,”江念桥没想到竟是这么一个故事,不禁懊悔方才嘴快,“让大人想起了伤心往事。”
陈知县摆摆手叹道:“哪里,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也幸亏你们耐烦听......不说这些了。”
他一脚踏进堂内,大步走到案旁,桌面整齐码着好几摞卷宗,最上面的几册是摊开的,露出密密麻麻的笔录和现场绘制的草图,墨迹有新有旧,明显曾被反复翻阅。
“湖州新科进士失踪一案朝廷十分重视,但说来惭愧,”陈知县开门见山道,“案发迄今,我们还没能找到关于他失踪的半点线索,好像他整个人是从自己的房间凭空消失一般,其父母也并未收到索要赎金的消息,可见并非绑匪所为。”
他眉头紧锁,斟酌着续道:“虽然巡天司的人说并未检测到灵息波动,但我为官数十载,自问也勘验过不少凶案现场,像这种‘无痕’程度......我几乎可以断定,绝非凡人所为。而且,”他略顿一下,声音沉下来,“我查阅了湖州府过去四十年所有的失踪案,与之类似的足有二十六起,只是因为间隔日久且失踪者多身份低微,一直无人重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若是再耗时去查,就能发现离奇失踪案应不止仅发生在湖州一府,更有甚者,也不仅是只有这四十年。”
江念桥心里咯噔一下,陆灵辄却神色不变地上前翻看那些卷宗,她也跟着一目十行地阅览,上面所录比沈雪杨随信附来的纪要要详尽许多。
“您的意思是,”陆灵辄边看边道,“——此事乃修士所为?”
陈知县极快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捕捉到什么特别的情绪,却发现对方比自己还面沉如水,他干笑一声:“......修士、邪祟,”他舔了下干涩的嘴唇,“总要二选其一吧。”
“我们明天去现场看看。”陆灵辄道。
陈知县点头道:“没问题。陈某明日还有公务在身走不开,就让韩主簿带二位过去,他家离县衙不算远——”
“不,”陆灵辄打断他,“要去的不是他家。”
陈知县一愣,被他没头没尾的话弄得一头雾水:“那是要去?”
陆灵辄将卷宗一合,目光看向他道:“我看了大人勾出的这些失踪案,失踪者不是老来得子便是新婚燕尔,再加上如今的金榜题名,虽然他们年龄不一、家境不同,但在失踪前很可能都曾去过同一个地方。”
陈知县大吃一惊,他断定这些案子有某种联系,却始终不知漏掉了什么,这年轻人只不过看了片刻,便一语道破实在出人意料,但眼下显然不是计较此节的时候,忙不迭问:“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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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知县和两人说完案子,刚吹熄正殿最后一盏烛火走到廊下,就见江念桥去而复返。
“江修士还有何事?”
“我想问下陈大人......”江念桥抿了抿唇,踌躇道,“您的那位故人,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