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念桥看见岑峥来反倒松了口气,毕竟比起束手束脚地跟那些毫无章法的凡人打——甚至还得顾及不让他们彼此伤害——真不如和修士交手来得痛快,长刀白虹似的一格,挡下这迎面一剑,右臂一沉瞬即变招,如泰山压顶般将岑峥的剑招尽数笼于刀影之下,就听他闷哼一声,脸色白出纸样,却仍硬扛着这股巨力上前一步。
江念桥对他到底于心未忍,见状刀劲不自觉撤去七八分,岑峥趁势反攻,长剑电闪而至,刹那间她瞳孔一紧,却听到他在擦肩的一瞬低声道:“跟我来。”
江念桥未及反应,便见岑峥一剑扫开一群侍卫,不由分说地拽住江瑶朝侧后方掠去!
众人不意统领会突然反水,一时间看傻了眼。
史烬喝道:“岑峥,你干什么!”
岑峥一言不发地急掠,他出手不似江念桥那般瞻前顾后,剑招大开大阖,再加上众人对他素有敬畏,几个兔起鹘落便已落身一处门前。
“岑峥!”潞王大惊失色,“你疯了!”
“她是我少时的一位故人,”岑峥看向潞王,“王爷,请您看在我这些年还算尽心竭力的份上,让她们走吧。”
潞王被连拖带拽地搡出一脸菜色,他闻言先是一怔,旋即声色俱厉道:“别忘了当年你走投无路的时候向本王承诺过什么!”见岑峥神色未动,潞王又道,“你现在回头,本王尚可既往不咎,若是你执迷不悟,别怪本王不念旧情!”
岑峥发白的嘴唇微微一颤,但终究没再说什么,只一把将门推开,和挟持着潞王的江念桥闪身进入屋内,全不理会门外的大呼小叫。潞王见岑峥一进门就往墙上摸去,浓眉倒竖正欲喝止,被江念桥伸手一点,便哑了音。
“暂时委屈王爷安静点。”江念桥伸出手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看向岑峥不解道,“你在找什么?”
岑峥手指摸索过一排砖,张口欲答,却被一旁的江瑶恍然大悟地抢先道:“啊,我知道,是在找机关!”
这时,一道极轻“咔哒”声响起,一扇暗门应声而开,岑峥一马当先走了进去:“不错,但凡公卿之家大多都会在府内打一条通往外面的密道,”他燃起一只火折子,一路引亮壁上的蜡烛,暗门在他们身后迅速合上,“防战祸、防仇杀、防抄家......反正总能防点什么。”
江瑶惊叹道:“难怪王爷会发那么大火!”
被生拽进密道的潞王:“......”
越过一道石门,岑峥解开潞王的哑穴,让他倚墙而坐,随即恭谨道:“王爷再造之恩,岑峥永世不忘。待将她送出密道,岑峥再来向王爷请罪。”
不待潞王破口大骂,三人身形一晃,已消失在幽深的甬道深处。
在迷宫般的密道里七拐八绕过十来道门,确认不会再有人追来后,江念桥看着那张如丧考妣的脸咽了咽唾沫,歉声道:“天子一怒,流血千里,王爷一怒怎么也得百里吧,岑师弟为两个不相干的人得罪他......日后可如何是好?”
岑峥目不斜视:“你还是先多担心担心自己吧,眼下虽能脱身,但待王爷将此事奏至巡天司通报宗盟,你可想过你的下场会如何?”
“债多了不愁,”江念桥微一耸肩,左右她头上的罪名早跟雨后春韭似的割不干净,“大不了也就是被废去修为逐出师门呗。”
她话一出口,就意识到不妥当——逞口舌之快和身临其境有霄壤之别,而眼前是真真正正捱过这刑的人,她这话无异于在人伤口上撒盐。
“抱歉,”江念桥神色一敛,“我不是有心的。”
岑峥似无所觉,沉默片刻后说道:“若真有那一天,江师姐,我倒希望你如王爷所言,干脆脱出宗盟,到王府效力......也好过让你十几年的修为付之一炬,”他顿了下,又道,“修为被废不像你想的那样简单,它会瞬间割开你全身灵脉,使灵力强行破体而出,其时宛如抽筋扒骨的剧痛暂且不提,废修为在灵脉上留下的疤裂终身不愈,日后重新修行也将永远事倍功半。”
......这么严重?
江念桥抿了抿唇,未及说话,便听江瑶哑声道:“......姐姐可能会遭受此刑吗?”
岑峥垂下眼,没有回答。
“不一定就到那步呢,”江念桥摸了摸她的头,胡吹道,“我师父和大师兄本事都比我大多了,还比我护短,连天一副宗主都要让他们两分呢。”
话音甫落,她眼角余光便瞥到岑峥的神色蓦地一黯,不由暗叫一句不好,梅开二度!
这盐她来来回回地撒,饶是渡尽劫波的岑峥都有些难绷,白着脸话锋一转道:“这小姑娘是你妹妹?”
江念桥摇头道:“说来话长,平宁知县陈大人你认识吗?”见岑峥略一颔首,她叹道,“我只是不愿见他们互相牵挂,却又都因着对方而不得不受制于人。软肋这种东西,在别人手里能少一根是一根吧。”
岑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再多话,领着她们一路穿行,又走了约半炷香,前方终于隐约有光透进,江念桥顿住脚步,认真道:“岑师弟,当年的事或有转圜余地,你若想重返宗盟,我可以......”
“江师姐如今已是泥菩萨过河,”岑峥静静地看着隧道尽头的那抹亮光,打断她道,“就别再总想着为他人作嫁了,况且王爷待我恩重如山,我自当以死相报,更何况,”他轻嗤一声,“宗盟也早已不是最初的那个宗盟了......当年我被废修为逐出师门,衡阳剑宗却仍不罢休,几次三番地刁难,欲置我于死地,连凡城中的王爷都能闻讯赶来,偏宗盟自始至终从未插手......”
“江师姐,”他转头看过来,那仿佛多年未曾笑过的唇角终于泛起一丝弧度,却看得人心中满是酸涩,“你是我见过的天赋最好的剑修,别让那些说来冠冕堂皇,实则尽是蝇营狗苟的规矩缚住,”他略一顿,“——也别辜负你这一身得天独厚的骨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