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宁县衙落满金黄银杏叶的正庭里,陈知县正搓着手面带忧色地踱来踱去,时不时望望门外,又看看天色,此时已过了正午,按常理说这会儿江念桥早该回来了——她虽不必用膳,但为免几人担心,总会在饭点前回来跟他们插科打诨一阵。
就知道不该纵她胡为,短短十来日,江念桥就把他几十年从不敢越的雷池通通踩了一遍,连带他的胆气都似无端大了三分。
但人不会总能侥幸,就像夜路走多了便没不见鬼的。
眼见太阳开始一寸寸往下落,陈知县这厢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却见陆灵辄不紧不慢地从长廊里款步而出,悠闲得好似没事儿人一般。
“你怎么一点都不担心?”陈知县焦躁道,“人到这会儿还没影,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了......”他最后朝门外远眺一眼,一拍大腿道,“不行,我得去王府看看!”
陆灵辄道:“大人不必多此一举,她有分寸的。”
陈知县白他一眼,要不是他跟江念桥一同办过几件事,这话他或许还真信了,然而就单凭她在王府那胆大包天的行径,这辈子就跟“分寸”这俩字不沾边!
“以她的修为,”陆灵辄说完便也有些心虚似的,补充道,“就算整座王府的人一起上也奈何不了她,大人不必过多担心,”他蓦地像是被什么触动,抬首朝天边看了一眼,“约莫再有半炷香的时间,她就该能回来了。”
合着他说的分寸是指江念桥总能回来,至于怎么回来的——别问。
陈知县一直以为江念桥才是那个做事顾头不顾腚的,现下看来眼前这位不显山不露水的散修才是!
“她若是被人发现,”陈知县的右眼皮又开始狂跳,“一定会当成刺客,这不是大闹一场脱身就能了结的事!潞王只要派人稍微一查,就能知道她的身份,以他睚眦必报的性格再加上皇亲身份,届时巡天司和宗盟的人一定会从严处置!她心大也就算了,你怎么也跟着听之任之?”
陆灵辄嘴唇一动,正要说些什么,陈知县却脸色愈发凝重,连声道:“这阵子我对她过去那些事也有所耳闻,一个大好前途的小姑娘被判十年监禁,这代价还不够惨重吗?非要撞破南墙把自己折在上面才算完?”
他眉目沉肃,隐约间显出一种类似严父的神色来,陆灵辄敛起笑,难得郑重了几分:“大人的好意我代她心领了,但她此生注定非笼中鸟,而我所能做的只有倾力助她展翅。”他顿了顿,复又带上一点几不可见的笑意,“说出来大人或许不信,诸如巡天司、宗盟之类,比起她不久后要面对的一切而言,实在微不足道。”
陈知县瞪大眼睛从头到脚都写着“不信”,陆灵辄也不强劝,只淡笑道:“我的陈大人,你只管把心放回肚子就好,”他忽地一挑眉,“不过,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大人最好还是有点思想准备。”
陈知县:“......?”
虽有陆灵辄事先提醒,但当他看见江念桥带回的江瑶时,还是狠狠倒抽了一口冷气。
“这是怎么回事?!”陈知县一面忙蹲身察看,一面瞪着眼难以置信地问——长此以往,他这双老花眼早晚有一天非脱眶不可。
江念桥捡要紧的语速飞快地说完来龙去脉,便朝陆灵辄道:“咱们收拾下先离开这里。”
陆灵辄将一早备好的听水剑往桌上一按:“收拾完毕,走吧。”
“等、等等!”陈知县忙将视线从鼻青脸肿的江瑶身上拽离,伸手一拦,“你们去哪儿?”
江念桥皱眉道:“还没想好,但我在王府闯了祸,若还留在这里,势必会给大人你招灾。”
陈知县最初的惊骇过后这会儿大脑已开始高速运转,一听这话,忙道:“不,反倒正因如此,你们,尤其是瑶儿,才更不能走。”
江念桥不明所以,又见陈知县这时眉头紧锁,显然陷入了某种沉思,只好不解地去看陆灵辄,后者竟也破天荒地一摊手。
就在她要开口问时,陈知县终于理清思绪,沉声道:“王府遭劫,整个湖州府都会立即进入戒严状态,届时全城搜捕,只要你们还在湖州便无处可躲。何况你们还要任务在身,离开凡城只在旦夕之间,你们走后瑶儿怎么办?”
见两人对视一眼,面露迟疑之色,陈知县又道:“我这县衙虽小,但毕竟尚属官府,即便是王府亲兵,若无实据也未必敢在此造次,”他自嘲一笑,“况且我现在勉强还算得上是潞王跟前的红人儿,打狗看主人,遑论还是同一个主人呢,所以放眼整个湖州也没几个地方比我这里更安全。”
陈知县摩挲着手指原地踱开几步,脑子转得飞快:“瑶儿的身契还在王府,她无身份文牒,别说读书科考,就连衣食住行都成问题,更要时时防人举报她来路不明......当务之急是要尽快帮她换个身份,才算真正摆脱王府的桎梏。”
江念桥无言以对,她知道陈大人说的不错,江瑶不是修士,不能随便在哪个山疙瘩里窝一辈子,若想在凡城中堂堂正正生活,必须要有合法身份,而此事就不是热血上头大打一场就能解决的了。
“既如此,”江念桥道,“那就麻烦大人了。”
陈知县长呼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江修士言重,此事追根究底本因老夫而起,若非你出手相助,我和瑶儿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聚......你受此连累日后必被宗盟问责,可有想好对策?”
江念桥正要摇头,却听陆灵辄笑道:“兵来将挡,我说过的,大人不必担心。”
江念桥:“......”
她还有“将”吗?她怎么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