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陈知县所言,湖州府全城戒严,只进不出,身着甲胄的卫兵从早到晚挨家挨户地搜索,一时间流言四散、人心惶惶。
江瑶被江念桥揽着趴在墙头,露出一双滴溜溜的黑眼睛,她盯着街上成群结队的府兵训练有素地来来往往,忍不住咽了咽唾沫,小声道:“这都五天了,他们怎么还不肯放弃?一个小小婢女也值得王爷如此大费周章吗?”
若她只是一个普通婢女,潞王或许不会,但一个和宗盟修士有瓜葛的婢女,身价自然水涨船高,江念桥有时不得不感叹,命运真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环环相扣,此之因为彼之果,而彼之果反过来又成此之因。
若陈大人所料不错,潞王这会儿估计已经把江瑶的身份查了个水落石出,他两年来一心遮掩的秘密终究再也遮掩不住。
这天下午,陈知县终于坐不住地去了趟潞王府,打完一通例行的官腔后,潞王终于状若无意地语重心长道:“本王近日府上遭劫,贼人至今未落网,陈大人回去后也须叫县衙上下加强防卫啊。”
陈砚亭躬身称是,又愤然道:“这贼好生大胆,竟敢到王府行凶!王爷贵体可有损伤?”
“无妨,”潞王道,“说来也怪,那贼大动干戈,险些将王府搅了个天翻地覆,所为竟只是一枚不值几何的金锁和郡主手下的一个奴婢,你说稀不稀奇?”
陈砚亭听到“天翻地覆”这四个字时心脏重重一跳,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惊讶道:“竟有此事?”
潞王哼了一声,道:“本王也觉稀奇,便叫人去查那婢女来历,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陈大人猜怎么着?这婢女名叫江瑶,竟是已故前礼部左侍郎江空的侄女儿!”
陈砚亭心里咯噔一下,该来的还是来了。
“江空,”潞王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陈大人对此人有印象吗?本王记得他是先帝朝哪一年的探花郎?”
陈砚亭道:“王爷记忆过人,江空是宣崇十二年的探花。”
潞王点点头:“先帝朝时,他还曾任太子侍读,本王也在其座下听过几节课,是个丰神俊朗的人物,可惜死的太早了些......若本王本记错,陈大人跟他是同科进士吧?”见陈砚亭应下,他话锋一转,意有所指道,“英才自古遭天妒,陈大人,似你我这等寻常之人或可才能长命百岁啊。”
“王爷折煞微臣了,”陈砚亭惶恐道,“微臣自是庸人,王爷却是天潢贵胄,有上天护佑,定当寿比南山。”
潞王不动声色地啜了口茶,又道:“江空赴任淮南道,仓促死于春末夏初的时疫,举朝扼腕痛惜,陈大人身为同窗,想必哀伤更甚。”
“微臣那时谪迁岭南,”陈砚亭不失时机地面露痛色,“听闻噩耗已是两年以后了。”
潞王“噢”了一声,不无遗憾道:“原来如此。不过,”他皱起眉,迟疑道,“当年江空一家三口,真的全部罹患瘟疫而死了吗?”
“此事在《淮南通志》及我朝实录中均有记载,”陈砚亭道,“应确凿无疑,王爷为何有此一问?”
潞王不答反问:“本王也查过,不过卷中并未记载江空的女儿叫什么名字,陈大人可知?”
陈砚亭如实道:“江大人爱女名‘嘉’,江夫人为其取字‘从心’。”
“江嘉,”潞王含笑道,“江从心,好名字,江空和其夫人皆才貌不凡,若他们的女儿能活到现在,一定也......可惜、可惜啊!”
陈知县适时问道:“王爷,可是疑心当年事有蹊跷?若王爷有意,微臣可找当时经手的官员和仵作——”
“不必了,”潞王一摆手,“这么多年过去,就算再查也不会查出什么来了,”他看向陈砚亭,笑道,“若前几日陈大人也在场就好了,看看那双眼睛是否像极了江远岸,还是只是本王的一缕错觉。”
陈砚亭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时竟分不清自己是做戏还是真实反应,未待回话,便又听潞王自问自答似的说道:“也许是因她对江空的侄女舍身相护,才让本王鬼使神差地多想了这一节,当不得真,当不得真!”他呵呵一笑,“陈大人当个笑话听就是,不必放在心上。”
陈砚亭松口气般附和笑了两声,转而又惑道:“王府守卫森严,更有四名修士坐镇,却怎会让这贼人逃了出去?”
潞王将茶杯重重一磕:“提起此事,本王真是气不打一处来!这贼人是宗盟修士,我这阖府侍卫倾巢而出,竟也奈何不了她半分!不过本王已遣人连夜快马加鞭将此事通秉巡天司,让宗盟尽快派人追捕!”
“宗盟修士?”陈砚亭戏作全套地瞪大眼睛,“宗盟修士出入凡城均需登记,王爷何不去派人去查湖州府近来的出入记录?”
潞王似笑非笑道:“巧啊,就硬巧啊!湖州最近两年的出入卷宗不小心沾了烛火,烧没了!负责登记的差吏又个个记性奇差,一问三不知!好在宗盟那边总还是有备案的,只是时间要花的久些罢了。”
陈砚亭心里放下块大石,那位散修嘴上避实就虚,办事倒一点儿不含糊,湖州到宗盟一来一回少说也得一月有余,这其中的时间差足够他们做很多事——
比如为江瑶偷梁换柱地拿到新身份到新的地方重新开始,再比如江念桥二人将失踪案的始作俑者缉拿归案,功劳在身之后再进戒律堂,那些为她陈情的人也可有的放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