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摊开右掌心,一张被攥得皱巴不堪的信笺露了出来,纸上连同掌间全是斑斑血迹,她却浑然不知疼痛,再次将那张信纸抻平,血色晕染得字迹有些模糊,依稀间勉强能看出几行字——
“江氏女,名瑶者......九月初二,自请归潞王府......初九,吞金而亡......”
九月初二,她离开平宁的第三天。
初九那天,她在“醉生忘死”中睡得不省人事。
是哪一分哪一秒,那个原本该已重新开始的小姑娘万念俱灰,要生吞下一块长命锁自杀?
胸口仿佛被掏空了一块,海风穿体而过,江念桥恍惚间听到一个极低的呜咽,像幽深长夜里乱葬岗上某个孤魂的悲泣。
天旋地转中,江念桥感觉一切都在远去,她好像蜷身于密不通风的逼仄空间,只想就此沉沉睡去,永不醒来。
——“念桥,你说那个妻子该不该再用仙草回到过去救她的孩子?”
宛如溺水之人终于浮上水面,江念桥骤然睁开眼。
海风永无止休地吹来,天色将暮,西海被落日渡上一层璀璨碎金,在天际涌动着粼粼的波光。
陆灵辄站在她身后不远处,不知何时来的,又或许一直都在她身后,见她转头,走了过来。
“......所以,”江念桥竭力从混沌中找回一丝理智,“你当时给我讲那个故事,是因为从一开始就知道她必死的结局?”
陆灵辄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你怎么会知道未来?”许久以后,江念桥才又积蓄起开口的力气,“......是小降神术?”
“傅明珏是,江瑶不是。”陆灵辄道,“小降神是以单生命体进行‘观察’的,长老六年前曾观察过你的命数,在那时,他看到了傅明珏的死亡。”
“六年前?”江念桥脑中泛起针扎般的疼痛,“那时候我们根本不认识,他为何要看我的命数?”
陆灵辄轻轻叹了口气:“因为他们也一直在等你。”
若是初见那天,听他说这些,江念桥只会觉得这人病得不轻,然而现在她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只是有时还不完整,要待她一步步涉足,才能将这块拼图东拼西凑地补全。
“为什么......”江念桥哑声道,“为什么不能早点告诉我?如果我知道的话......或许我就不会那么自以为是、自作聪明......”
陆灵辄目光哀伤地看着她:“小降神一旦开始观察,其中的一切就会立刻‘坍缩’为既定事实,念桥,这是我们无法改变的。”
是了,那晚他曾说过,小降神术中看到的未来“一定”会来。
只是当时她没听明白。
“......那瑶儿呢?六年前长老并未看到她的死亡,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这次陆灵辄沉默了很久,才又道:“如果有一天,你也拿到那棵仙草,”他深深地看过来,眼睛里面有什么东西让她呼吸一窒,“念桥,你会一次又一次地回到过去,在命运转折的一刻做出新的选择吗?”
“你害怕我做出新的选择?”
“......你会么?”
江念桥想了想,疼痛潮水般涌过脑海,她眼前阵阵发黑,却始终强绷着最后一根神经:“......新的选择会导致更坏的结局吗?”
“我不知道。”陆灵辄摇了摇头,坦白道,“也许会,也许不会。而且好和坏本就是相对的,即使对同一人同一事来说,在不同的时间上看,好坏也有可能截然不同。”
那根紧到极致的弦猝然绷断,江念桥闭上了眼睛:“会。”
她想在命运转折的一刻重新做出选择,可那一刻已经永远过去。
意识溃散的瞬间她落入一个怀抱,那人手臂环得很紧,熟悉的甘冽气息压过了海风带来的腥湿,昏迷前,江念桥仿佛听到他叹息般的声音在耳边极遥远地响起——
“但我只想沿着你来时的那条路向你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