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和十四年的冬天格外冷,未入三九,鹅毛般的大雪就落了下来,一气儿不歇地直下到了除夕,从北境边关到江南水乡,万里江山尽皆皑皑。
白雪之下,有荒原旷野,有高山河谷,也有累累尸骸——翌年开春,朝廷那边大略做了个统计,因冻饿与酷寒引起的时疫而死在这年冬天的人超过了过去五年人数的总和。
年景失序,天灾频发,帝都那位终于从歌舞升平的醉梦里短暂醒来,很像那么回事地斋戒沐浴,颁布《罪己诏》,于泰山之顶三跪九叩,痛心疾首地仰天高呼“万方有罪,罪在朕躬”,祈求天恕黎民。
至于黎民,则用实际行动不遗余力地展现了他们“无需天恕,只要你死”的朴素价值观。
从沧州第一批起义队伍打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旗号揭竿而起,到各地纷纷响应组织起一股令朝廷色变的军队,只用了短短不到半年的光景。
东陆就在兵荒马乱的动荡中度过了当朝历的第十五年。
直到调了四成的北境边防军南下镇压,此起彼伏的局部内战才终于告一段落。
在这纷乱的大背景下,还发生了一段小小的插曲——分封在湖州的圣上胞弟不知抽了哪门子的疯,不仅倾尽家财抚赈流离失所的百姓,还遣散府上大半人员,四大统领只留了个曾自断一臂的姓岑的修士,同时自己也深居简出了起来。
这位长袖善舞的潞王如此一反常态,朝中一时不免有些议论,不过值此内忧外患之年,从上到下人人都是一脑门官司,这桩并不伤筋动骨的事儿也就像风过水一般,谁也没很放在心上。
辛瑜从王府出来的时候,天空飘起了毛毛细雨,街上行人三三两两地疾步走过,她在琉璃飞檐下停了片刻,终于想起什么似的,踏雨而去。
及至一道大门止住步,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一个脸生的小厮。
辛瑜问:“陈大人在吗?”
小厮一愣:“陈大人?哪个陈大人?”
两人正面对面错愕时,一白发苍苍的老者路过,闻言颠颠地小跑而来,惊喜交加道:“辛修士,您怎么来了?”
“韩主簿。”辛瑜微一颔首,“陈大人呢?”
韩主簿挥手让那小厮退下,待他走远后,才又看向辛瑜,叹口气道:“前年年底,老太太没能熬过去,走啦。一过头七,他就递了申文,之后人就不见了,就连上面批复允准的公文都只能发到我这里代收......”
辛瑜心里掠起一丝波澜,但很快抚平下去:“既如此,辛瑜告辞。”
“等等,请等一等,”韩主簿叫住她,有些难为情道,“辛修士,陈大......老陈他一把年纪了,就算少时曾有天赋,眼下也绝无可能拜入宗门了......他那个人看上去世故,实际最意气不过,要是辛修士哪天碰上了他,能否关照一二?”
辛瑜:“自当尽力。”
“还有,”说着,韩主簿眼眶兀自红了,哽咽道,“他在床底下藏的私房钱,我都给他留着呢,要是他在灵山混不下去,就再回平宁来,他牵挂的人不在了......还有牵挂他的人活着呢,别把自己整的跟个孤家寡人一样......”
辛瑜点头:“好。”
雨很快停了,山麓间那股湿漉漉的水汽却经久不散,穿过落英缤纷的林道,辛瑜在一座规格明显小了一半的坟茔前停住脚步,看见墓碑旁那束开得正盛的野花,就知道自己又来晚了一步。
“你看你这个不着调的姐姐,只知道弄些花里胡哨的,”辛瑜抖开一叠纸钱,在碑前用火符燃了,火苗一下燎起来,差点将一旁的花舔了进去,还好她眼疾手快,辛瑜抓着那簇五颜六色的小花眯眼端详了会,轻“啧”一声,“审美倒还行,就是忒小气了,路边随手采几朵就敢来见故人。”
待纸钱一沓沓地烧完,辛瑜将花放回原位,目光落在碑上“江瑶之墓”四字,轻叹道:“能想起回来见一见,小气些也不是不能忍,你说是吧?”
无人答她,唯有微风吹过,陌上杏花纷落如雨。
两年前,潞王府闯入刺客一案,虽潞王本人和巡天司均要求严惩,但经天一副宗主从中斡旋,最终只不痛不痒地判处江念桥抄写《仙凡律》二十遍。
然而江念桥一去不回,除了最开始海天一隅的那位孟长老给卫副宗主寄了封简短的信外,自此再无音讯。
东陆连她人影都摸不着了,抄不抄的当然更不了了之,按说这算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了——如果江瑶没死的话。
王府重金悬赏,那小姑娘是在去往新地的途中被车夫举报抓回去的。
那晚江念桥曾说“给希望再打碎是一件残忍的事”,辛瑜很是不以为然,直到从副宗主那里听到那孩子的死讯,才后知后觉明白了一些。
江瑶是自杀,但说到底若非潞王打算以她为质,迫江念桥为其所驱,她也不至于连等再见陈砚亭一面都不及就寻了短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