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尔塔斯一骨碌半跪在她身边,边给她锤腿边讨好道:“阿姐看在这份天地可鉴的孝心份上,可否就收留弟弟一夜?”
乌玛依不痛不痒地睨了他一眼。
“求求阿姐了,”博尔塔斯双手合十祈求完,又指天为誓道,“我保证仅此一次,下回绝不再让父亲发现!”
乌玛依叹了口气:“你也不小了,该懂事了,不要总惹父亲生气。”
博尔塔斯对她这话只左耳进右耳出,伸了个懒腰正要回屋睡觉,忽然听长姐道:“这是什么?”
他心里“咯噔”了下,回头一看,果然见袖里的那副画轴已摊开在乌玛依面前。
纸上画了个小姑娘,十三四岁的样子,黑发黑眼,一袭天水蓝的弟子服,口中叼一颗半张脸大的青苹果,正抱着苹果树粗壮的树干向上爬去。
乌玛依看到落款时“腾”地站了起来:“这画怎么会在你这里?”她抬起头,盯住博尔塔斯的目光微冷,“你从阿史德兰那偷的?”
“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从殿下那里偷东西啊,”博尔塔斯双手并用地将画卷起收进了袖中,笑了笑,“阿姐别紧张——我找人临摹的副本,不会被他发现的。”
乌玛依微微松了口气,疾言厉色道:“我不管你临这画做什么,但别再进那间屋子,一次也不行。”见博尔塔斯还要反驳,她冷笑一声,“你以为阿史德兰像你侍奉的那位二殿下一样好糊弄吗?别拿你那点小聪明去他面前丢人现眼了,他没有立刻发作,大概因为你只是临,而不是直接偷走,否则......”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博尔塔斯后脊却泛起了凉意,干笑两声道:“阿姐未免有些杯弓蛇影了,阿史德兰再聪明,也不过两只眼睛两只手,难道还真能做到无所不知不成?”
“别的事他或许抓大放小......”裹着雪齑的寒风从窗缝钻进来,乌玛依重重咳了起来,博尔塔斯忙吩咐侍女取药,同时扶她进内屋,好一会儿,乌玛依终于止住咳嗽,服了药才又说道,“但若和恰伊尔有关,阿史德兰会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加谨慎和可怕。”
恰伊尔死后,外人看来阿史德兰一如往常,只有她知道自己的丈夫在那段时间常常一言不发地坐在恰伊尔生前的屋子里,一坐就是一整夜。
即使阿史德兰什么都没说,但她其实是能理解的。
如果说在阿史德兰从婢姬之子一步步登上如今高位的路上,除他自己外还有要感谢的人,那么,排在第一个的就应该就是他的兄长。
恰伊尔和阿史德兰的生母名姓不详,却一定很聪明,毕竟在舟原,汗王酒醉后一夜风流临幸之人数不胜数,能怀上孩子再安全生下来的却少之又少。
然而即使逃过了王后势力的绞杀,这个可怜的女人仍未得到幸运之神太多眷顾,她在第二个孩子出生后不久便因病而逝,留下一对幼子辗转于仆妇之手。
再后来,像流窜在下水道的两只小鼠,兄弟二人相依为命地熬过了一个又一个寒冬。
命运的转折在阿史德兰十二岁那年。
舟原的每个冬天其实都寒冷又漫长,然而那一年的冬天似乎还要更冷一些。
为了不被冻死,二人忍不住去厨房偷了点炭——真的是只有一点,恰伊尔向她云淡风轻地说起这事时,还笑着用手比划了下。
那一小捧的木炭,寻常人家烧顿饭或许都不够,却足以让两个孩子依偎在一起度过好几个漫长的冬夜。
但他们还是被发现了。
恰伊尔被人打了个半死,阿史德兰却因为被兄长护在身下只受了很轻的伤——对了,那时候他还不叫阿史德兰。
漫天大雪之中,阿史德兰背着重伤的恰伊尔敲药铺的门,祈求他们救救兄长,无人施以援手,阿史德兰就一家一家地敲下去。
少年性格中坚毅的部分从那时开始展露。
终于有人愿意救他的兄长,而代价是要他接受“换骨”术从此成为一个人族。
阿史德兰毫不迟疑地答应了,但最终,恰伊尔代替了他。
五年潜伏,恰伊尔成为了舟原有史以来派出的最成功的奸细,不仅多次传回有关宗盟的重要情报,更取回了圣族丢失数百年的圣刀“灭神”。
那一年,灭神作为寿辰贺礼由阿史德兰献给了舟原汗王,汗王大悦,于是曾衣衫褴褛的少年被授予了舟原最高贵的姓氏。
恰伊尔的名字被隐去,正如他本人也像是阿史德兰的影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