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天生似乎就能从庞大而复杂的信息网中精准找到最重要且关键的那些点,并见微知著地察觉它们的关联从而预测出未来走势——阿史德兰无疑是这类人中的佼佼者。
短短一年,阿史德兰就从一个献刀得名的毛头小子,摇身变成了权力中心最炙手可热的新贵,他是如此的游刃有余,以至于爆出当初所献之刀是把假灭神的丑闻时,他受到的冲击也极为有限。
无数的人为他进言说情,于是本该落在他头上的雷霆之怒只余微许火星,而连那最后一点的火星,也有影子为他挡去了。
早就因人族形貌被众贵族排挤的恰伊尔因此彻底退出王室,到边境做了一个马倌。
两年前阿史德兰提出专门针对宗盟新生代修士的“扼杀计划”,苍墟境作为这个计划的第一环虽称不上大获全胜,却也算一场以小博大的捷战。
然而恰伊尔身死之后,这项计划便在阿史德兰的沉默中就此搁置,一如当年他初掌权柄就在第一时间叫停了换骨术的研究,并烧毁所有资料严禁任何人再提与之相关事项的那样。
乌玛依知道,那是因为他讨厌甚至憎恨一切伤害过自己兄长的东西。
当初阿史德兰其实并不同意恰伊尔南下,在恰伊尔的极力坚持下,兄弟俩甚至大吵了一架,最终阿史德兰妥协了——那大概是他此生做得最后悔的决定。
阿史德兰能在尔虞我诈的残酷权争中走到今天,在性格上当然也有其冷酷的一面,但在自己人面前他很少表露这种冷酷,甚而是带着温柔和笑意的,以至于图卢姆、祖瀚等近臣偶尔还会跟他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乌玛依曾以为自己永远也不会看见阿史德兰的这一面,直到那天她无心弄丢了恰伊尔写给他的一封信。
她和阿史德兰是政治联姻,但如果可以的话,乌玛依也很希望能和丈夫心意相知,举案齐眉,所以她一直在努力扮演好妻子这个角色。
那天阿史德兰大约是有什么急事,从书房出去时脚步匆匆,连窗户也没来及关,原本晴朗的天很快下起了大雪,风雪从窗外灌进房中,吹得一地书纸零落。
书房是阿史德兰常待的地方,平时只有图卢姆等少数几个心腹进出,打扫则有专门的侍女。
事出突然,乌玛依不及多思——或许她心底也是想进去看看的——便亲自进屋关了窗,又把那些散落的纸页收拾整齐,以她觉得方便阿史德兰取用的方式一一放好。
她没想到会弄丢什么,准确地说,那也不叫丢,只是没在阿史德兰以为的位置而已。
他甚至没问谁来过,就站在门前的台阶上冷冷地命所有人原地等待,说一字,动一步即刻格杀。
乌玛依本待急切地解释,却在看到他身后的祖瀚也止了步时,明智地将话咽了回去——虽然看不见,但乌玛依知道影卫始终都在他身边,那些人不会认为阿史德兰在开玩笑。
乌玛依和一众侍女侍从在暴风雪中站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她体力不支昏倒下去,她以为的温柔丈夫也从未回头看过一眼。
之后乌玛依高烧了好几天,从娘胎里带出的咳疾自此一发不可收拾。
即使阿史德兰推掉一切政务,衣不解带地在床前照顾她了半个月,这场风波仍引起了他步入权力生涯后最大的一场危机。
她的父亲雅尔金氏长认为阿史德兰心地过于冷酷,且对雅尔金家族没有丝毫尊重,才会在明知发妻身患旧疾的情况下仍肆意妄为。
但乌玛依知道这只不过是父亲一次借题发挥的试探,他比任何人都更了解阿史德兰的能力和野心。
而阿史德兰如其所愿,立下血契承诺终身只有乌玛依一位妻子,同时许给雅尔金家族他手中三分之一的土地和城池——无论是现在的还是未来的。
“提起这件事我就生气!”博尔塔斯的目光陡然一冷,连带那一脸玩世不恭的神色也多出了几分阴鸷,“阿史德兰这么对阿姐,父亲竟还要跟他立什么血契,明明当年就该趁他羽翼未丰直接绞杀!”
“羽翼未丰?你啊,”乌玛依淡淡一笑,手指虚点了下博尔塔斯的额心,“最大的毛病就是总觉得自己才是最聪明的那个。”
博尔塔斯不以为然地撇撇嘴。
“你以为他向父亲妥协是因为害怕吗?不,即使是两年前的阿史德兰,若他真决心一战,赢面也在我们之上。”乌玛依道,“他之所以肯跟父亲立下血契,只是因为他的目标从来都不是舟原的王位,而是要带领所有族人离开舟原,重归故土。”
对于父亲在二殿下昆都兹和阿史德兰之间双向押注的作法,乌玛依其实曾反对过,因为比起依靠强大母族势力才能站稳脚跟的昆都兹,全力支持毫无根基的阿史德兰显然回报更大,而且她坚信阿史德兰一定会赢下这场战争。
父亲却摇了摇头。
有着“金色狐狸”之称的老人坐在夕阳落满的檐下,脸上每一道褶皱似乎都藏着岁月打磨出的睿智,他说:“乌玛依,我希望你记住,这世上并没有必胜的战争,即使是大象,也有可能被蚂蚁吞食。”
“阿史德兰是一个很有能力的人,这种能力让他一往无前,却也终将会令他自大,甚至盲目,届时他就会迎来属于他的那场失败,而在他再次站起来之前,我们必须保证自己仍有一只脚是踏另一条船上的。”
阿史德兰也会失败吗?乌玛依心中一悸,迄今为止,他从未败过,胜利就像山顶滚落的雪球一样从四面八方落在他脚边,而他一直在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