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之前,我有个问题先问一下——你们有没有见过一个人族姑娘,年纪跟我差不多大,个头大概到我这儿,”余劲散去,辛瑜摘下幂篱,伸手在鼻尖处比了一下,不紧不慢地说,“看上去可能有点高冷,实际心肠却比谁都软。”
被她锐利的目光扫过,众匪顿时摇头如拨浪鼓,祖瀚却不自觉地神色一动。
“你见过她?”辛瑜没有错过对方眼底的微澜,猛地上前一步,声音陡然多了几分急切,“是不是?她在哪?”
祖瀚生硬道:“没见过,不认识。”
辛瑜微眯起眼,幂篱从她手中飞旋而出,打水漂似的在阵纹上激起一连串碎裂的亮光:“走,顺着这条路出去。”
王虎迟疑了一下,就听她又冷声道:“别让我说第二遍。”
“虎哥......咱们走、走吧......”寨中的几个兄弟连推带搡地拽他出去。
王虎其实也知道自己留在这里也没什么用,却不知怎么地,他忽然觉出一种比生死更重要的东西,那东西是什么,他一时还说不清,最终只是在半山腰远远朝那道纤丽的背影望了一眼。
“闲杂人等都走完了,”祖瀚右手一振,撼渊抖开星河一样的瀑芒,“就让我替你们的先宗主来评鉴下这一代弟子的实力吧。”
辛瑜神色一寒,毫不客气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左一口我师父,右一口先宗主?”
话尽于此,两人都不再多言,双剑犹如划开夜色的两道银色闪电在半空中悍然相撞,山崩一样的巨力沿剑身反袭,辛瑜牙关一紧,飞身后撤。
祖瀚当然也没好到哪去,这是他在苍墟境和江念桥交手之后遇到的第二个能让他心生忌惮的年轻人——宗盟这一代的天才剑修还真是层出不穷。
是你的在天之灵在护佑吗?祖瀚心头漫过一阵苦涩,眼前似乎又浮现了很多年前在海边见到的那个身影。
时光之书哗哗地向前翻过几十页。
年少的祖瀚沽酒归来,沿途捡了一袋子的海螺,远远看见一个玄衣女子负手立于海岸,夕阳从西海对面洒来,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
这里地处偏僻,临近仅有几个人丁不旺的村镇,祖瀚虽说未必能叫出每个人的名字,照个脸熟还是不在话下的,因此一眼就看出那女子是他从未见过的人。
更何况她的气质如此与众不同——很难想象一个人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影竟会比暮色夕阳还要苍凉几分。
“你是谁?”鬼使神差地,少年祖瀚克服了腼腆的本性,走上前去,“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
女子垂目看向他,淡笑着不答反问:“你的酒闻起来很香,我有幸可以分享一杯吗?”
兰陵的酒一向美名在外,更何况那是他走了五六里路专门到百年老店打的酒。
祖瀚没有丝毫犹豫地拆开酒封,双手捧住酒坛递给她——她笑起来时那股苍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尊敬的气度。
女子却没有直接接过去,她从沙滩上捡出两枚微凹的贝壳,在海水中冲洗干净,明明是简单又素朴的动作,她做起来却是那么的赏心悦目。
女子和他微微碰了下壳沿,看向西海尽头的落日,说:“敬这一刻。”
她一饮而尽,祖瀚却捧着贝壳,站在原地想了想,才煞有介事道:“那我敬宗盟的修士,敬他们在云阙山浴血奋战,才让兰陵得以保全,也让此刻的我们能站在夕阳下对饮这一杯。”
女子似乎有些意外,怔了一下,旋即笑道:“那你可敬错了人,他们浴血奋战只是为了保卫自己的家园,并未考虑过哪里的凡城能不能保全,一旦和灵山相悖,凡城随时会被他们舍弃。”
祖瀚摇了摇头:“夫子说过‘圣人论迹不论心’,无论他们本意如何,救了就是救了,保全了就是保全了,”他忽然想起什么,大大咧咧地一笑,“这几天各村村长还开会说要给宗盟的段宗主造祠立像呢,乡亲们都很赞成。”
女子听完,目光复杂地看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后忽而顿住,回头朝祖瀚挥了挥手:“谢谢你的酒,还有你说的话,我会一直记得的。”
两天以后,宗盟修士返程行经小镇,祖瀚挤在夹道相迎的人群中,再次看见了海边的那个女子,也终于知道了她就是那位宗盟盟主,段若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