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秋雨下过,舟原夏末的最后一点余热终于彻底散去,不似东陆江南的秋天那般明媚温婉,北境以北的秋从一开始就带着冷铁一样的肃杀,一夜之间就将万里草木收割殆尽。
不知是被酒色掏空了身体,还是天命已尽,自入秋后,刚过不惑之年的舟原汗王便缠绵病榻,如风中残烛般摇摇欲灭。
这事似乎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就连阿史德兰计划的第四次军事行动都不得不暂时搁置,二殿下昆都兹那边更是忙得焦头烂额——汗王显然活不过这个冬天,他必须赶在老头子咽气儿前争取到更多部落氏长的支持。
平心而论,昆都兹出身世家大族,自幼受尽万千宠爱,又有他父亲这么一个不正上梁在,却仍长成了一副不骄不躁、不矜不伐的君子风貌,不能不说已是污泥里冒出的一朵白莲花了。
按理说这样一个方方面面都堪称不错的人,即使不能开疆拓土,当一个守成之君亦绰绰有余,可命运偏偏让他遇上了阿史德兰,原本理所应当属于他的一切就都变得异常艰难起来。
夜近子时,二王子府的书房仍一派灯火通明,昆都兹坐在案前,满脸惫色,眉心挤出了深深的褶痕。
“殿下是嫡子,身份尊贵,”舟原四大部落之一的骨咄禄族氏长——昆都兹的舅舅——华发已生,声音有种长者特有的悠缓,“更是在汗王膝下长大,情谊深厚绝非阿史德兰能比,依臣看,殿下不必太过忧心。”
“骨咄禄大人此言差矣,”下首一高鼻阔额的中年人道,“如今舟原十七部落已有过半落入阿史德兰之手,若不尽快行动,只怕届时就算汗王传位二殿下,也会沦为一纸空诏。”
此话一出,便有人猛一拍案,怒道:“一个来历不明的臭小子,不过是这几年藉了点军功才爬上来,难不成还真能翻了天去?!”
“是啊,吡伽大人是不是也太杞人忧天了,支持阿史德兰的部落虽多,却尽是卑弱之流,与我等大氏族不可同日而语。”四大部落排行最末的都陆氏长道,“只要拿了他的兵权,那些不上台面的小部落自然会知道该认谁为主。”
“默啜将军息怒,”吡伽微一垂首致歉,又道,“都陆大人说得对,没有兵权的阿史德兰就像一条被拔了牙的毒蛇,对我们不会再有半分威胁,问题是——怎么才能拿掉他的兵权?”
这个问题一抛出来,屋内顿时吵作一团。
“够了!”昆都兹一手拍案喝止吵嚷,一手不胜其烦地捏了捏眉心,“且不说父王此时早已神志不清,就是他还能下旨,阿史德兰也绝不可能乖乖从命。”
骨咄禄试探道:“殿下的意思是......”
昆都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夜空正中的一轮圆月,沉默片刻,淡笑道:“事到如今,要么我退,要么他退,可惜我们都不会退,那便唯有一战。”
他音调不高,却好似掷地有声,屋内霎时静了下来。
“我倒有一计可以一试,”角落里忽然传出一道声音,引得众人纷纷注目,“若是不成,殿下再打不迟。”
昆都兹闻言转过身来,示意他说下去。
那人言简意赅道:“刺杀。”
“博尔塔斯,你是酒又喝多了,还是没睡醒?”都陆对雅尔金家这个表面风流纨绔实际阴狠毒辣的大少爷一向看不惯,当即连讥带讽道,“忘了阿史德兰身边都有些什么人了?刺杀?”他冷嗤一声,“你去刺吗?”
就连以多智著称的吡伽也道:“这一计我也想过,然则阿史德兰不仅本人是一个术修高手,身边更有祖瀚和影卫时刻在侧,要刺杀他谈何容易?”
“是呀,这些年我们又不是没有试过,”有人附和道,“哪一次不是杀人不成反被杀,好几次还险些漏了行迹被他查到我们头上来。”
博尔塔斯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道:“自阿塔梅肯城建成以后,舟原一流高手尽皆入阿史德兰之彀,要从我们手里找一个能杀他的确实强人所难,但如果这个刺客,”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抹异样的色彩,“是他身边最亲近的人呢?”
都陆半诧半嘲道:“难不成是雅尔金那个老家伙终于想通了,要让乌玛依弃暗投明吗?”
话音甫落,博尔塔斯一记淬毒的眼刀扫来,都陆神色一变,不自觉咽了咽口水,不再吭声了。
骨咄禄皱起眉,问:“你说的这个人是谁?”
博尔塔斯却不答,掌心握着一只玉杯不断把玩,神色若笑非笑。
见状,昆都兹便屏退众人,独让博尔塔斯留下,这一夜,二王子书房里的烛火亮了个通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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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风声萧萧,定时起夜的莱莱揉揉睡眼,续了一炉安神香,又仔细为床上的人掖好被子,正要离开,门外却突然响起了极轻微的脚步声。
殿下近日似乎越来越忙,算起来已有四五天不见人影了,莱莱此时见到他,微微有些吃惊。
阿史德兰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莱莱躬身小心翼翼地接过他沾满霜齑的外袍,无声无息地关上门,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