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有一棵特别高大的树,叶子绿茵茵的,有手掌那么宽,边缘柔润,要是落了雨,会显出清新的光泽来。
邱以星对树的种类没有什么概念,它一直这样绿,猜测大概是什么常绿阔叶的品种,不过他地理一向学得糟糕,不能确定。
邱以星没事干的时候就看看树,听听风吹拂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动,偶尔看叶子与叶子交叉重叠的形状,这些形状有时是一个穿蓬蓬裙的女孩,有时是四肢摊开的小狗,还有时是一栋造型奇特的建筑……他会在脑子里将这些人或者物编进他的大脑,想他们是什么职业,每天会做些什么,聊以打发时间。
“邱以星,你又在发呆了!”汪护士扯着嗓门喊他,“你爸妈今天来不来?给你约了康复科的李医生,不要忘记了啊。”
邱以星被她一嗓子喊回神志,脑子那个刚成型的小故事倏地烟消云散,他点点头,面无表情地说:“记住了。”
“你爸妈也真是的,”汪护士还在喋喋不休,“孩子受这么大罪,也不来陪护,起码找个护工来帮一把。”
邱以星说:“我爸妈在处理我哥哥的丧事。”
汪护士替邱以星鸣不平:“一码归一码,总不能一个都不来,你也是他们的孩子,人死不能复生,你还活着,当然要优先照顾你啊。”
邱以星摇摇头,不想跟她多说了。
汪护士见他似乎又沉浸到自己的世界里去了,无奈地说:“有事按铃,不用自己强撑,拐杖我给你放这儿了啊。”
邱以星心不在焉地点头,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住了多长时间,没有刻意地计算日期,从动手术那天开始算,最少也有一个月了。尚问兰与邱远分别来了几次,叮嘱了一些医生说的注意事项,就急匆匆地赶回家里去了。
邱以星的手机欠费了,好在还能连医院的网,不过他没有什么网瘾,也不爱聊天,玩游戏,每天就盯着窗户往外看,明明住得这么高,视线根本看不见外面会有哪些人,可他还是孜孜不倦地往外看。
同病房的小凡一周前出院了。
小凡比他迟几天来医院,跟他一样是遭遇车祸,来的时候哭天抢地吼着“完了我成残废了,我下半辈子都得在轮椅上度过了”。
医生打断他的哭泣,说:“行了,男子汉大丈夫,你的腿还没这位严重呢,这位从进来就没哭过,你岁数还比人家大,别给人家看笑话。”
或许是同病相怜,小凡单方面地对邱以星惺惺相惜,抬手抹了把眼泪,一边抽噎一边看了他一眼。
邱以星闷闷地躺在另外一张病床上,只给他留一个爱答不理的后脑勺。
小凡应该改名叫“小烦”,烦得没边,成天找邱以星唠嗑,邱以星不喜欢说话,他就自顾自地说,从自己家住什么地方,几口人,到班里有哪些同学,热衷于将每位老师妖怪塑,津津有味地说教物理的葛老师是只大夜叉,可怖至极,落了这么多课,葛夜叉一定不会放过他的。
他高中生活过得丰富多彩,在学校也是一位风云人物,邱以星初三,还没上高中,听他说精彩的高中生活没有什么实感,只觉得厌烦。
邱以星成绩不好,好在不惹事,沉默透明,对老师们来说,他去不去学校应该也没有什么分别吧。
“邱以星,我走了啊,送你一个礼物,”小凡临走前对邱以星说,“这是我没写完的卷子,省得你以后买了。”
“滚你的吧。”邱以星翻他一个白眼。
小凡走了,整个病房就他一个人,格外安静。
蓝色的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连空气也要变成一汪蓝莹莹的水,要将他淹死。
这天下午,他拄着拐杖,一个人去康复科做理疗。
他已经能走了,很多事也能自己做,只是速度很慢,邱以星觉得太慢了,每一秒都拉到了无限长,令他感到格外痛苦,时间长得好像没有尽头一样。
他经常想,自己活下来是一个错误,不被期待的人活下来,更是大错特错。
邱以星独自一人结束理疗后,汗流浃背地拄着拐杖坐在门诊大楼一楼的厅内休息。
医院里人来人往,他静静地目睹着劫后余生的狂喜与泣不成声的哀恸,过了一会儿,在一楼大厅里找了张椅子坐了下来。
一楼大厅里有一台钢琴,不知是不是装饰品,他没听人弹过。
邱以星小时候也学过一阵钢琴,不过尚问兰总说他学东西没有长性,后来就给他停掉了。
他几乎没有真正热爱的事物,看到这钢琴,心中感到亲切,想过去弹一弹,却又胆怯多年没有练习,弹了也只是在众人面前出丑而已。
邱以星犹豫之际,大厅里忽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有一队穿着蓝色马甲的人走了进来。
他们脖子上统一挂着胸牌,似乎是医院的志愿者,男女都有,他们有素的身影在楼道间穿梭,邱以星无所事事地坐在椅子上,视线又落在钢琴上。
他还是想弹。
这时一个蓝马甲走过来,打开围着钢琴的隔离栏,坐在了琴凳上。
他背对着邱以星坐下,邱以星只能看见他乌黑的发丝和挺拔的脊背,他先是在琴键上试弹了几个音,然后弹起了《卡农》。
整个厅内响起了悠扬舒缓的琴音,邱以星意识到这个蓝马甲是来弹琴的,他的身体随着弹琴的幅度优美地起伏,一束金色的阳光穿透玻璃墙,落在这人的肩头,将这人烘出一个金灿灿的剪影。
邱以星心里有什么好似被牵引,他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个背影,直到他琴音渐渐变弱,余音也消散。
他想自己该回去休息了,可是挪不动脚步。
“你好,请问需要帮助吗?”蓝马甲转过身,走到他身边,微微探着身子,问道。
邱以星像是被什么晃了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蓝马甲的面孔,这是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男孩子,一头乌黑的短发,含着笑意的双眼如同盛了蜜,流出琥珀般的光彩来。
“你好?”男孩见他不说话,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邱以星猛地回过神,他两手抱着铝合金的拐杖,收紧力道,随即缓慢地点了点头,声如蚊蚋般地说了句:“……嗯,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