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栩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才相信自己的确回到了十一年前。
距离他的学生时代已经太久远了,孔栩背着书包一步三顿、行尸走肉般地走进了学校大门,看着一张张陌生中带着一丝熟悉的面孔,他连这些同学的名字都记不起来,心中满是惊惧与悲愤,难不成要重头再来一遍?
孔栩昏头昏脑的,总算找着了自己的位置,坐下后,一边神思不属地考试,一边想眼前的情况究竟是怎么回事。
平行时空?
他穿越了?
好在模拟考难度一般,知识点还没忘干净,尚能游刃有余地答题。
写完他盖上笔盖,撑着下巴想昨天发生了什么。
参加完婚礼,晚上邱以星他们给自己庆祝生日,他许了个愿望——希望能够陪伴邱以星好好长大。
难道是那个愿望?
但他人在这里,邱以星要是到处找不到他,岂不是要急疯了?
孔栩脑子里一团乱麻,他咬着笔杆,当即做决定:既来之,则安之,苦恼也不是办法,先把十一年前的邱以星找到再说。
按照时间推算,此刻的邱以星应该在某所医院里治疗,也是在这时,他的心理才渐渐出了问题。
孔栩交完卷,第一时间赶往邱以星学校。
在门口蹲点蹲到了邱以星的同班同学,邱以星的同学见孔栩穿着校服,模样也是个正经学生的样子,便热情地说他们班的几个班干前几天刚去探望过邱以星,告诉了孔栩医院的具体位置,以及邱以星的病房号。
孔栩绞尽脑汁想了一个晚上,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开场去见邱以星,在网上搜该医院的信息,跳出来一则医院的志愿者服务中心在招募志愿者的通知,他打电话过去咨询,填了报名表等待着。
等待的时候,孔栩也没闲着,一放学就往医院跑,偷看邱以星几眼,他凭借二十六年的生存经验,与何斯清斗智斗勇,愣是没让何斯清察觉出丝毫端倪。
这个邱以星不是他所熟知的那位,他要更沉默寡言,身上的生机正一点点丧失,他不笑,也不说话,总是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睛忘记了眨。
孔栩无法久留,也很难跟邱以星说上一句话,给邱以星买的水果,借着他班级同学的名义送到护士站,麻烦护士送给邱以星,邱以星只是任由水果烂掉,也不愿洗一个尝一尝。
然后志愿者服务中心通知孔栩通过审核,需要携带家长知情书与学生证进行岗前培训。
孔栩冒签了何斯清的字迹,周末一大早就溜出门去了医院。
培训内容很简单,孔栩的主要任务是在门诊大厅弹琴,他还跟领队商量,希望能陪病人聊聊天,给他们解解闷。
领队觉得孔栩真是个善良有爱心的好孩子,叮嘱他注意安全,结束时来指定位置跟大家集合就行。
就这样,孔栩得到了一个轻松与邱以星近距离接触的机会。
邱以星对此毫不知情。
他夜里因为白天孔栩对他说的话而辗转反侧,一直失眠到凌晨三点,实在睡不着,打开音乐软件,找到《卡农》的钢琴版本,贴在耳边听。
可听了很多遍,都不如孔栩弹的那版轻盈灵动,或者说,他认为别人弹的都不够好听,恐怕作曲家本人来了,邱以星都要挑三拣四一番。
这种忐忑的心情一直持续到第二次与孔栩见面。
孔栩仍旧套着那件眼熟的蓝色马甲,他这次弹了一首《爱的致意》,大厅里没几个人听他弹琴,他弹奏完毕,像在演奏会结束时那样,朝邱以星的方向微微一鞠躬,展开一个笑容。
那种头晕目眩的感觉又来了,邱以星忍不住对孔栩说:“你弹得真好听。”
孔栩嘴角立马提起微妙的弧度,口上却保持着谦虚的态度:“嗯,马马虎虎吧。”
邱以星问:“你还会弹什么曲子?”
“有谱子的就可以。”孔栩说,“你想听什么,我弹给你听呀。”
邱以星却摇摇头,垂下脸,他不想让孔栩觉得自己是个麻烦的人。
孔栩与他只是萍水相逢,他有什么资格让人给他弹琴。
“你真的不想听吗?”孔栩一双圆润的大眼睛凑到邱以星眼前,天真而无辜地说,“真的真的真的不想吗?”
他这么一看,把邱以星的耳朵给看得通红。
“邱以星,你看着我,”孔栩像是一株向日葵,邱以星的脸转到哪,他就跟到哪,一直追问,“你真的不想听吗?不想的话,我会很伤心很伤心的。”
邱以星没见过这样的人,这样不讲道理,胡搅蛮缠,让他完全没办法理智思考的人。
“邱以星?”孔栩用他平日里叫邱以星名字的腔调,叫他,“邱以星,你听到了没啊?我这个人没有耐心,不要让我一直等。”
“都行!”邱以星使劲仰起脸,避免跟孔栩脸贴脸,“你弹什么都行。”
孔栩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收回上半身:“这还差不多,早说不就好了。”
孔栩重新正襟危坐在琴凳上,他收敛起玩笑的态度,开始认真地弹奏。
他幼时学琴,完全是为了讨好何斯清,长大后与何斯清的关系越发不好,甚至产生了不再弹琴的念头,如今庆幸地想,好在他没有放弃。
孔栩一连弹了好几首,最后他给邱以星边弹边唱了一首英文歌。
You with the sad eyes
Don't be discouraged
Oh I realize
It's hard to take courage
In a world full of people
……
So don't be afraid to let them show
Your true colors
True colors are beautiful
Like a rainbow
孔栩唱歌跟弹琴一样好听,邱以星莫名其妙地湿了眼眶,不明白为什么一首歌会有这样大的魔力,他英文明明那么差,根本听不懂歌词是什么意思。
“这首歌叫什么?”邱以星静静地坐在椅子上,过了片刻,问孔栩。
“《True Colors》。”孔栩的两眼微弯,声音轻轻地告诉他。
中午,志愿者们有个短暂的休息时间,孔栩帮邱以星打了饭,给他拎到了病房。
邱以星有些受宠若惊,他平时都是等餐车推过病房门口时,顺手买一份,每天的菜都是一样的,吃起来味同嚼蜡,不过他也不在乎吃什么就是了。
“谢谢你啊,”邱以星说,“多少钱,我转给你。”
“我自己也要吃的。”孔栩支起床上的餐桌板,将饭菜放在餐桌板上,“不用转我。”
“你不跟他们一起吃吗?”
“不用,自己吃自己的,我跟他们又不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