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来的很快。
除了警察,还有陆远洲一早就叫过的其他人。
陆氏的法务来和警方交涉,离得比较远,听不到在说些什么。
雪之苍白着一张小脸,嘴唇被咬的有些泛红,睫毛颤颤,像两只黑色的蝴蝶落在薄薄一层眼皮上似的,坐在椅子里,被陆远洲搂着,安抚着。
陈侑文一个人坐在另一边,恹恹的看过来,仿佛和这边的人隔着天堑,看了一会儿,转过头去了。
雪之做完了笔录,和陆远洲一起离开了。
这时候已经过了上课的时间,听室友说老师不点名,雪之干脆不去上课了,和陆远洲去市中心买东西。
他的学校在郊区,上学去的这条路上人很少,所以陈侑文能这么轻易的把他们堵住。
陆远洲开着车,问雪之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想要玩的,他问了两句没有得到回答,心里突突的,小心瞥着雪之的表情,不敢说话,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开着玩笑说要给雪之买东西赔礼。
他心里有鬼,说话时就会下意识大声,找着话题,甚至连大楼上悬挂的林逸飞的海报都拿来点评了,问雪之有没有听过这个乐队的歌。
“陆远洲。”雪之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些疑惑,“陈侑文刚刚说到我割腕那天——那天你在做什么?”
车子猛然急刹。
陆远洲发誓,如果他早知道自己有一天会迷恋上曾经那样讨厌的未婚妻,他会在和对方订婚之前就和对方好好相处,再也不会明明手握珍宝却不断作死,把人往其他地方赶。
他脸色白了白,把车停到安全的位置,才和雪之说话。
“没什么,他说来挑拨我们的,你别相信他,他这个人,嘴里没一句实话,你应该知道的。”他冷汗都下来了。
但他却忍不住回想起那时的事情。
那天他在干什么呢?
其实对那时的他来说,不是什么大事,那时他正要和萧家争夺一块地,为了重创对手,他用了点小手段,让萧家焦头烂额,接着就把他找到的真少爷送回萧家。
在从经济到情感上多方面的打击下,萧家最终退出了争夺,从此每况愈下,步步维艰。
那时他并不觉得自己这样太可恨,只是一个商人在面对利益时最直截了当的手段罢了。
他明知自己是在逼人去死,但他还是这样做了。
当萧雪之割腕的消息传来,他没有回去,心里甚至仅仅只是震惊了一下,而后便让萧家去劝劝他们那不知好歹的养子。
那边发生了什么,他一无所知。
再然后,就是萧家除名雪之,他解除婚约,雪之开车撞人,他把人从别墅赶走。
那时的他太高傲,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是把当时爱到疯魔的人往死路上逼,但他不在乎。
他以为起码萧家在的时候,会把小儿子劝过来,让人迷途知返。
他却不知道萧家其实并不怎么把这个孩子放在心上——真爱这个小儿子,怎么会把人送给他。
陈侑文想说的就是这个。
他和雪之之间隔着一道深之又深的疤痕。
在雪之以死相逼的时候,他在对萧家下手,同时也倒逼着萧家放弃雪之,让人无处可去,让人往毁灭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雪之听的有点懵:“那他怎么……”
“你要听他挑拨是非吗!”
陆远洲突然激动起来,目眦欲裂,青筋毕露。
看起来狰狞极了,仿佛被野兽夺舍。
这副模样在看见雪之的反应时立即褪去,速度快的让人以为是错觉。
很快他就反应过来:“对不起,我太激动了,对不起,对不起,不是要凶你,我错了宝宝,我错了……”
雪之小脸煞白,有点害怕的样子。
陆远洲伸手想帮对方把被安全带束乱的衣服整理好,对方却在他手抬起来的瞬间往后仰了一下,下意识的避开他。
他的手停顿在半空中,末了,故作无事的抓握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他不是想要凶雪之的。
但他确实凶了。
让雪之害怕了。
雪之知道自己刚才的表现不是很自然,主动说:“我们回去吧,不要在外面吃了。”
他总觉得心里有点乱。
本能的察觉到,陆远洲说的应该不是真相。
右手手腕上的伤疤泛起闷痛,他下意识攥住那里,像是能穿透伤疤,摸到里面跳动的血管。
陆远洲勉强扯出一个笑脸来:“你不是一直说想尝尝袁记的手艺吗?我们今天刚好有空,现在不是就餐高峰期,店里应该不是很忙。”
他说着,眼睛盯紧了雪之的反应,唯恐从中看见对方抵触的微表情。
雪之只是看着外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陆远洲和他一起住了这么些天,已经慢慢摸清了对方的脾气。
这是拒绝的一种方式。
只是雪之不知道应该怎么表述,于是只沉默着,消极抵抗,默默反抗自己讨厌的人或事。
陆远洲抿了抿嘴,手无力的蜷缩又舒张开。
他故作轻松的避开眼,假装看不懂这种抵抗:“我们去吃吧。”
吃饭的时候,雪之吃的很少,他没什么胃口,连逛街的时候都不怎么高兴的样子。
怎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昨天晚上,他们水乳交融,那么融洽。
他身上被雪之挠出来的印子还在发出细微的刺痛。
现在却冷面相对。
仇人一样。
陈侑文出现了,一切就都变了。
这个灾星。
他本能的怨恨起横插一刀的陈侑文。
都是这个贱人在挑拨离间。
都是这个贱人。
在他们中间割裂了深深一道沟壑。
如果不是这个人,他们早就已经是一堆神仙眷侣,结婚的时候,不知道会有多少人艳羡。
也许会经历些许磨难,但总会看到光。
可现在,一切都被陈侑文毁了!
一路上,他都在试图逗雪之开心,可一无所获。
对方越是沉默,他心里越是恐惧,越是想让人对他笑笑。
这种沉默似乎代表了某些不祥的征兆,他极力想要避免这样无法控制的结局,于是拼命向后拉扯。
却无法避免的陷入过度求证的死循环。
把雪之送到学校的时候,他终于鼓起勇气,向对方求一个告别吻。
“我同事的妻子都会在送他们去上班的时候,给他们一个吻。”陆远洲窥着雪之的脸色,声音越来越没有底气。
吻我一下吧。
求你了。
他的脸上写满了这一句话。
只要一个亲吻,他就可以继续麻痹自己,告诉自己,一切都和过去别无二致,一切都没有任何改变,可以告诉自己,雪之还是一样的爱他。
但雪之只是转过头,用那双美丽到几乎有些惊心动魄的眼睛,用那双盛了蜜浆的眼睛看着他。
睫毛如同鸦羽倾覆,闪动时,仿佛抖落星子。
那两片殷红的,花瓣一样的唇张合,吐出让他心脏凝滞的话:“陆远洲,你这个骗子。”
陆远洲下意识伸手去抓,对方却鱼一样滑走,让他扑了个空。
雪之没有和他说再见,更不用说什么可笑的告别吻。
陆远洲只能看着对方越走越远,在即将转弯的时候,从旁边钻出来一个眼熟的男生出来,突然拥住对方纤瘦圆润的肩。
是林逸飞。
他的手用力握紧方向盘,看见那个高大的男生向后投过来的挑衅的眼神。
他想要冲过去,把两个人分开,却看到雪之仰起头,给了他一个微笑。
雪之没有吻他,没有和他告别,却对别人这样笑。
笑的那么可爱,叫他心都化了。
但那不是给他的。
他隔着树篱向着那边看,直到再也无法从树篱的孔隙间看到这两个相携而去的人的身影。
他懊恼的跌坐回座椅上,用力砸向方向盘。
昨天他有多兴奋,多快活,今天他就有多颓败。
惶惶然如丧家之犬。
“嗬……嗬……”
他伏在方向盘上,近乎过度的大口喘息,像要把自己的肺翻个面从喉咙里套出来,带出一滩烂泥一样的内腑。
喉间似乎有血腥气蔓延,他勉力压下喉头溢出来的那股腥甜的味道,沉着脸,手无意识的颤抖起来,他却毫无察觉。
必须要做点什么。
必须要做点什么。
否则他会直接崩溃的。
可他却动不了,什么都做不到。
他伏在方向盘上,喉咙里挣扎着闯出一声带着血腥的低吼。
“我觉得陆远洲说的确实有道理,你不能听信陈侑文的一面之词。”林逸飞说着,自然而然的伸出手来,帮雪之把瓶盖拧开又递过去。
他面色从容,好像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你怎么那么体贴。”雪之鼓着小脸,脸颊肉微微鼓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林逸飞盯着看,喉结上下滑动,语意不明的嗯嗯着,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对方在说什么。
他笑笑:“我不是体贴,毕竟你住在他家里,我怕你出事。”
他说话的时候,眉钉跟着一抖一抖,很轻易的吸引了漂亮小男生的注意力。
雪之喝了一口饮料,两手抱着瓶子,坐在凳子上发呆。
现在是体育课,他穿了陆远洲给他买的新运动服,两条纤细修长的腿从运动短裤里伸出来,白的晃眼。
那短裤的裤腿很宽松,如果偏一点头,或是蹲下捡什么东西,能顺着这漂亮的弧度往里看,看见些被短裤闷得有些泛粉的腿。
林逸飞咽了咽口水。
莫名很渴。
雪之没有察觉到有丝毫不对。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已经和林逸飞成为了朋友。
原本他觉得这人又暴躁又恶劣,还爱开玩笑。
现在他觉得这个人真实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