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要关头,林子里疾射而来的三支箭带着破竹之势直直钉入黑熊的身体。
李兮滢惊愕地循着利箭射来的方向看过去,就见薛硕稳稳端坐于马背上,手里还搭着弓。
显然,方才是他解了李兮滢的危机。
不料那黑熊怒吼一声,不顾利箭穿透皮肉的痛楚,硬是一掌拍向李兮滢乘坐的马匹。
李兮滢松了缰绳就要跳下马。
意料中的坠地痛感没有传来,反而落入一个温厚的怀抱。
薛硕接住她后就地一滚,来不及多想,抽刀就往追扑过来的黑熊身上刺去。
“侯爷,你快放下我。”李兮滢在他怀里惊魂甫定,低声提醒他。
薛硕置若罔闻,搂着她腰的手臂环紧了些,另一只握刀的手将锋利的刀尖刺进黑熊的身体。
黑熊吃痛大吼一声,熊掌裹挟着腥气朝他拍过来。
薛硕抽刀避开,抱着李兮滢飞身跃上树梢,将李兮滢稳稳放在手臂粗的树干上,正要交代两句,与她慌乱的视线交错,将要说出口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
心脏蓦地一阵刺痛,不由自主地伸手抚摸了下她苍白的脸颊,放缓语气叮嘱道:“待在这里别动。”
交代完,他一个纵身从树上跳下,往薛铃所在的方向飞扑过去。
“走!”
他托举了薛铃一把,薛铃借力腾跃上树。
那厢,华晋也将李澄雪救了下来。
“啊!”
忽听一声惨烈的叫声,众人循声看去,就见被吓得乱蹬的马儿将屠春妮甩落在地,她还来不及反应就被马儿一脚踩在了腿上。
那“咯嘣”一声脆响,显然是骨头断裂了。
“春妮!”
太子刘谡安带着一队卫率军赶至,见到的就是这样惨烈的情景。
他惊得双眼圆瞪,当先就冲了过去。
“侯爷,这些黑熊不对劲!”华晋的刀刺进黑熊的眼睛,黑熊只是痛得嘶声大吼,却依旧不管不顾,像是杀红了眼一般朝着人扑打过来。
那股子发狂的劲儿,仿佛不知疲倦,只知往前冲撞,不死不休。
“当心些!”
薛硕自然也瞧出来不对劲,提醒华晋一声,就又忙着去救人了。
发了疯的黑熊实难对付,众人合力围击才堪堪击杀完所有黑熊,卫率军饶是骁勇善战,人员依旧损伤惨重,毁容断腿断胳膊的皆有之。
就连太子刘谡安也浑身浴血。
他指挥轻伤的士兵将已经陷入昏迷的屠春妮带回营地。
紧绷着的心一旦松懈下来,他整个人尽显颓然。
“李三小姐无事罢?”刘谡安回过头来,忙去看李澄雪。
方才混战之下,他压根就没来得及看顾李澄雪,到了此刻,他唯恐李澄雪因此而怨他。
劫后余生,李澄雪在和胞姐等人互相安抚,听到刘谡安问话,她诧异回头,仿佛直到这时才发现对方的存在。
“多谢殿下挂怀,臣女无事。”
她只是受了些擦伤,比起屠春妮断腿算是万幸。
李兮滢察觉到身上胶着一道炽热的视线,她忐忑地回眸,薛硕适时地岔开视线,与华晋低声交代着什么。
直到华晋领命退下,李兮滢才缓步走过去。
“方才多谢侯爷救我。”她温声道谢,面上有些不自在。
虽说危急关头无暇顾及男女之防,可刚刚薛硕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抱了她,在树上还摸了她的脸。
当时她因太过紧张而忘了反应,眼下忽然想起来,心中忐忑之余又多了丝歉疚。
只盼着无人觉察出薛硕的逾矩。
薛硕是她未来妹夫,他们不该这样亲近的。
“你没事就好。”薛硕从她眉眼间不经意间流露出来不安的情绪就已经猜到了她的心思,心底隐隐期待她能察觉出自己那不可告人的念想,当着众人的面却表现得大义凛然。
看见他身上深浅不一的伤口,李兮滢愈发愧疚,那一丁点不自在也在愧疚中渐渐消散了。
薛硕好心救人,她不能把人往坏处想。不过是救人时没有把握好分寸,她不该计较的。
“多谢了。”她由衷地道谢,随即转身走回胞妹等人身边。
这回,她又欠了薛硕一次恩情,救命之恩大过天,她只怕这辈子都偿还不了了。
她决定等以后薛硕成了她的妹夫,她一定把他当家人对待。
——
回到营地。
皇帝围猎结束,听闻太子等人的遭遇,又得知屠春妮断腿一事,震怒之下勒令刑部尚书与大理寺卿一同彻查此事。
李兮滢刚要掀帘入营帐,身后顾凌急切的呼唤阻住了她的步伐。
“滢滢!”
她回头,见到顾凌疾步奔来,也顾不得有外人在,一把握住她肩膀,焦急地问道:“你没事吧?”
说时,上下打量着她,唯恐她受一丁点伤。
“我没事。”她笑着回答,从一开始就得薛硕救了,她连片衣角都没有伤到。
“那就好。”顾凌总算安下心来。
二人说了会儿话,顾凌便催她赶紧去更衣。
先前那样紧张的情形,冷汗打湿了她的背,如今死里逃生,才感觉到后背阵阵发凉。
她也不再耽搁,答应一声就掀帘走入营帐。
换好衣裳后,李兮滢从药箱里取了两瓶上好的金创药交给胞妹,叮嘱道:“你让竹香把这个给宣平侯送去。”
李澄雪满脸不情愿,虽说她和薛硕定了亲,可她对薛硕没有半点情意,压根不想理会他。
只是想到方才姐妹二人都是为他所救,又不得不应承下来。
她接过药瓶,转而交给竹香,并对她叮嘱一番。
竹香答应着退了出去。
在帐外却见着太子刘谡安徘徊不前,她忙上前行礼。
“孤来看看李三小姐…”刘谡安摸了摸鼻梁,神情有些不自在。
如今李澄雪明面上是薛硕的未婚妻,他来找她总归有些于理不合。可他那颗为她担忧的心却让他不由自主地走到了此处,无意间垂首扫见手里攥着的药瓶,他总算找到个为她送药的借口。
竹香遂返回营帐回禀。
等待的这片刻,刘谡安有些踟蹰。
帐帘撩动,李澄雪翩跹而出,望着刘谡安莞尔一笑,上前行礼,“臣女见过太子殿下。”
刘谡安伸出手想要去扶她,蓦地想到如今二人之间的关系,手指蜷缩了下缓缓收回。
“免礼。”他神情和善,将手中药瓶递了过去,“这是玉颜膏,去疤用的。”
李澄雪愣了半瞬才笑着接过,“多谢殿下。”
随口问他:“殿下伤得重不重?可叫太医看过了?”
刘谡安受宠若惊,忙道:“孤无碍,都是些皮外伤。”
话到这儿,正要仔细问问她关于今日遭遇黑熊袭击一事,身后这时传来了脚步声。
“阿弟…”
李澄雪疑惑地循声望去,见是个病弱的少妇人,手里还牵着个三岁男童。
“阿姐。”刘谡安回头,见了来人面露欣喜。
那孩童脆声脆气地喊了声:“舅舅。”
“阿遇,来舅舅抱。”刘谡安蹲下身就去抱住自己的小外甥申遇。
李澄雪这才想起来眼前这位少妇人就是刘谡安的长姐刘芝秀。
“臣女见过惠阳公主。”她从容地行礼。
刘芝秀轻轻瞥了她一眼,虽然她因产子后身子虚亏得厉害而鲜少出门,可也听说了自己的胞弟为了李澄雪而与宣平侯反目一事。
她心里对李澄雪是有些不喜的,只当李澄雪是个怎样妖艳的狐媚子,今日一见,也不过是个明媚爱笑的小姑娘,对她的厌恶也就淡了几分。
“阿姐,这位是户部尚书的千金。”刘谡安向她介绍,眼里的热切挡都挡不住。
刘芝秀暗自叹气,对胞弟这样不争气的样子有些恨铁不成钢,刚刚消散的那股子郁气又拢了回来。
她语气淡淡:“李小姐已经定了亲,还是与太子保持些距离为好,免得惹人非议。”
李澄雪有些愕然,随即笑了笑道:“臣女和殿下坦坦荡荡,何惧人言。”
一句话让刘谡安黯淡的眸色顿时增添光彩,他心悦的姑娘这样纯粹,让他感到惭愧,因他接近她并不坦荡。
刘芝秀被她的一噎,半晌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她看了眼李澄雪又看了看胞弟,终是不再多言。
——
是夜,营地里篝火通明,帝后设宴,宴请群臣。
以往每朝每代皇家围猎都会决出一名魁首,可得皇帝赏赐。因今日围猎出了那档子事,遂今年第一次围猎并未有人拔得头筹,也让这场狩猎变得索然无味。
筵上,觥筹交错间,有人提议献上才艺助兴。
靖南侯因女儿遭遇黑熊袭击而断腿一事正借酒浇愁,一碗接着一碗地把酒灌入喉咙,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减轻他的痛苦。
原本屠春妮是最有机会成为太子妃的人,如今成了残废,算是彻底断了嫁入东宫的路。
他怎能不恨?
他本就是个暴脾气,又爱女如命,脑子里越想越气,气得将案上的酒坛一把摔在地面。
“啪啦!”一声瓷器碎裂的响动惊动了在场的所有人。
皇帝见了,面上有些不悦,可又念他是为了女儿的事心情不痛快,也不忍苛责。
“屠卿可是饮醉了酒?”他大度地询问。
靖南侯黑着一张脸出列,他朝上首的皇帝拱了拱手道:“陛下难得有此雅兴,微臣想为陛下献上一套剑舞。”
皇帝挑了挑眉,他这个结拜义弟就是个大老粗,哪里懂得劳什子剑舞,要说枪法刀法还差不多。
当着众人的面,他只是笑了笑,便大手一挥,“那就请屠卿展示给众卿瞧瞧。”
靖南侯拍拍手,立即有士兵抬着一面大鼓上前。
伴着沉重急骤的鼓点声,靖南侯持剑在场中高扬,斜刺,反刺一招连着一招,他招式稳健刚猛,看得人热血沸腾。
“老五,来陪你四哥练几招?”他忽而将剑尖对准薛硕的方向。
薛硕原本悠然随意地坐着,闻言,哈哈笑着捧起酒碗将碗中剩酒一饮而尽,这才起身从侍者手里取了刀。
“四哥,得罪了。”
他大喝一声,手中陌刀唰唰两下挽出两道凌厉的寒光,自身如同惊鸿鹞影向靖南侯疾掠过去。
两道身影在场内翻飞交错,看得众人眼花缭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