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一声“呼啸”,利剑骤然从靖南侯手里脱手,径直朝着程王刘祈泰飞了过去。
众人见着这一幕,皆吓得屏住呼吸,眼睁睁看着那柄长剑“蹭”一下钉入了刘祈泰面前的案几上。
刘祈泰脸色惨白跌倒在地,冷汗从额角簌簌滑落。
场面一度静得落针可闻,只余刘祈泰死里逃生后的大口喘息声。
“大胆!”内侍尖细的嗓音打破了沉寂。
没等他继续斥责,靖南侯昂藏的身躯就砰然跪下请罪:“微臣一时失手,还望陛下恕罪。”
他声似洪钟,额头触地。
皇帝脸色沉郁,显然也是被方才惊险的一幕给吓到了。
他俯视场中央那道跪着的身影,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屠卿这是年纪大了,连刀都握不住了,不如卸甲归田…”
“陛下!”他话还没说完,就听靖南侯一声嚎哭,额头重重磕在地面,“都是微臣的错,因小女重伤断腿一事心神恍惚,这才险些伤了程王,求陛下治微臣死罪…”
他这一番说辞只把皇帝噎得面红耳赤,再说不出责备的话来。
“罢了。”皇帝挥了挥手,神情无奈,“朕念你爱女心切,只罚你三个月俸禄,入席去罢。”
“谢陛下隆恩。”靖南侯又重重磕了个头,复抹了把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起身回席。
因这意外事故,筵席的气氛低到了谷底。
谁也想不明白他闹这一出是为何?
只有薛硕清楚,靖南侯这是故意而为之。
先前李兮滢等人遭遇黑熊袭击,他就察觉到了黑熊的不对劲,后来便派华晋去查。
居然真的让他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原来这些黑熊是中了一种名为天仙子的毒,这种毒可致猛兽发狂。
所以说,这并不是意外,而是一场人为的灾祸。
得知真相,薛硕并没有将此事禀报给皇帝,而是将查来的这些线索让人转交给了靖南侯。
毕竟在这场意外事件当中,受伤最重的就是靖南侯的掌上明珠屠春妮。
薛硕了解靖南侯是个沉不住气的性子,会在筵上对刘祈泰发难当然也在他的掌控之中。
让他感到意外的是,他的这位结拜义兄演技相比于当年可谓是大有长进。
薛硕掩下眼底笑意,回到席上,视线一巡,发现李兮滢被丫鬟搀扶着离席而去。
他心头一动,正想要跟去看看,余光扫见顾凌紧跟其后的身影,眼底的阴郁几乎要化作实质,最终只能百无聊赖地坐回了原位。
程王借口更衣回了自己的营帐。
远离人群,他再也压抑不住满腔怒火,抓起桌面的茶盏就往地上狠狠一掼,瓷器碎裂的“啪啦”之声在营帐内响起。
“屠振雄这老匹夫今晚行事如此反常到底是何意?”他愤怒地低喃,一双鹰目转了几转,思量起这些时日他刻意对靖南侯表现得十分热络,他不信靖南侯猜不到他的用意?为何还要当众给他难堪?
难道靖南侯得知了今日之事出自他手?
他悚然一惊。
又喃喃自语道不可能,他明明做得很隐蔽,所有涉事之人都灭了口,任谁都不可能查出来的。
可他终究不放心。
“今日之事确保再无第三人知晓?”
他阴郁的目光扫向阴影里的那道身影。
“王爷放心,涉及此事的人再无开口说话的可能。”低沉的话音仿佛从地底缓缓钻出来。
“那就好。”
他沉吟着点点头,耳畔忽闻细碎的脚步声从帐外传来,他忙对暗卫打了个眼色。
在殷岁婉掀帘进来前,暗卫的身影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表哥,你有没有事?”殷岁婉说着就朝他扑了过去。
“方才真是把我给吓坏了…”她伏在他胸膛低低抽噎起来。
此时正心烦意乱的刘祈泰哪里还有心思消受美人恩,不耐烦地蹙起眉头推开了她。
这次他原本只打算用李澄雪作为诱饵引太子入局,却不想没算计到太子,反倒是害了屠春妮。
屠春妮是他看中的王妃人选,如今成了残废,自然不可能再入他程王府。
可惜靖南侯府不能为他所用。
他胸腔里一股子无名火无处发泄,气得狠了就连近在咫尺的美人都顾不上。
“为何偏偏伤的是她?”他满腹懊恼。
只是一句低喃,却偏偏让殷岁婉听了去。她顿时冷下一张俏脸,阴阳怪气地问道:“表哥是在心疼她?”
“难道真像传闻说的那样,表哥想娶她为正妃?”殷岁婉仗着自己与刘祈泰有着那一层关系,俨然拿出正妻的身份来质问道。
刘祈泰被她戳破心思,若是往日心里念着剽香窃玉还会赌咒发誓哄哄她。可眼下正是他受挫之时,被她这么厉声质问,不免有些恼羞成怒。
“此事全凭母后做主,你不可胡搅蛮缠。”
话说到这儿,又觉自己语气太过冷硬,随即放软姿态,“若惹得母后生厌失了庇护,日后你入了王府,还有何仰仗?”
不想殷岁婉丝毫听不进他的告诫,反而认定了他是心虚,讥讽地勾了勾唇道:“别以为我不知道表哥你的心思?若我不能为正妃,谁也别想坐上程王妃这个位置。”
刘祈泰从她话里察觉到了威胁之意,当即冷了脸,一把扼住她手腕发出质问:“你要做什么?”
殷岁婉轻笑出声,眼底却是一片冷意,“敢觊觎程王妃的位置,屠春妮就是前车之鉴。”
刘祈泰震惊地盯着她,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不可置信地脱口而问:“是你害的屠春妮?”
她的笑瞬间化作滔天妒恨,“表哥还说不是在心疼她?”
刘祈泰一把甩开她,将她狠狠掼倒在地,脸色铁青怒指着她,“你坏了我的大计…”
对上殷岁婉的泪眼婆娑,斥责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担心隔墙有耳,他凑近殷岁婉跟前,捏着她削瘦的肩质问道:“你如何得知我的计划?”
殷岁婉原本还跟他赌气,可见了他着急的模样,还是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那日在书房外面,我听到了你们的谈话。”
刘祈泰面上悄然变色,他按捺住愤怒,“此事还有谁知晓?”
殷岁婉摇头,“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闻言,刘祈泰暗自松了口气,紧接着严肃地警告她:“这件事到此为止,你最好别走露了风声,否则,靖南侯绝不会放过你。”
殷岁婉哪里顾得上他的警告,只以为他是在关心自己,一头扑进他怀里,幽怨地说道:“表哥放心,不会有任何人知道的。”
少女香甜的气息扑入鼻腔,刘祈泰不觉心神一荡。
两个人在帐内诉着衷肠,帐外两道身影悄无声息地隐入夜色。
筵上依旧歌舞升平,也不知侍卫在靖南侯耳畔说了什么,竟惹得他徒手捏碎了杯盏。
好在管乐之声盖住了他弄出来的动静,只有薛硕注意到了他的一举一动,却不动声色地执起酒壶为空了的杯盏续上酒水。
他满意地想:鱼儿终于还是上钩了,原本还不确定的事情一下子就明朗起来,还多亏了靖南侯在席上闹的这一出戏。
一盏烈酒下肚,顿觉通体舒畅,只是视线掠过人潮,仍不见李兮滢的身影,心中难免抑抑。
今日李兮滢被吓到了,这会儿说不定顾凌正在安抚她。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一阵气血翻涌,明明英雄救美的是他,为何美人总要无视他?救命之恩不该以身相许吗?送些身外之物又有何用?
他越想越气,“嚯”的一下起身,却见顾凌独自一人回席,胸腔里憋着的一口气忽然就都散了,只得又坐了回去。
——
春猎回来后,李兮滢就病了。
夜里发起了高热,迷迷糊糊间,竟似见到了薛硕。
“你?”
她大惊失色,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嗓子眼里像是含了一块炭火,灼烧的那种痛感让她艰难得说不出话来。
极力想要起身,身上却软绵绵的使不出半点劲儿。只能眼睁睁看着薛硕走近,在她床沿坐下,伸手轻抚她眉眼。
她想要呵斥他无礼,更想要挣脱他的触碰,可整个人俨然飘在河面的浮萍,悠悠荡荡无处使力。
她无力地阖上眼,又想着自己怕是烧迷糊了,薛硕怎么可能会出现在她的闺房里呢?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可落在脸上那道灼热的视线如同实质,叫人实在难以忽视。
嘴里忽然被喂入一颗泛着辛味的药丸,李兮滢被迫咽下。
这种感觉太过真实,她骇得睁开眼,可眼前哪里还有薛硕的影子?
她想:大概真的是她烧糊涂了。
到了第二日,李兮滢醒来,察觉到身上轻松了不少。
她想起昨晚见到薛硕的事,忙试探着去问玉帘。
“昨天夜里可有谁来我屋里了?”
玉帘茫然了半瞬,“昨晚一直是奴婢在守夜,小姐烧得迷迷糊糊的,莫不是做梦了?”
李兮滢默了默,既然玉帘这样说,那便真是她梦魇了。
“奴婢伺候小姐梳洗罢。”
“嗯。”李兮滢默默点头。
晌午后,顾凌来李府看望她,对她说起西南发出暴动,他或许要应旨前往西南镇压。
两日后,薛硕领了主帅之职带兵前往西南,顾凌亦在队伍当中。
出发那日,李家姐妹二人在城门外相送。
“这是我昨日特地去给你求的平安符,你收着吧。”李兮滢从袖袋里掏出一枚平安符递到顾凌手里。
风卷着尘沙而来,她喉间忽然艰涩,忍不住用帕子捂嘴咳了两声。
那厢,原本与李澄雪相顾无言的薛硕闻声回望过去,就见顾凌抬手轻抚李兮滢后背,登时沉下了脸。
“表哥,我给你求了个平安符…”钟采莲怯怯地递了个平安符过去。
经上次接风宴一事过后,她们姐妹二人便搬离了侯府,跟随父兄住到了薛母特意给他们一家子添置的院子里去。
也不知什么原因,离开侯府后,薛母也不大待见她们姐妹了。
眼见嫁给表哥无望,胞姐死了心,索性接受了薛母给安排的亲事。而她,终归还是有一点不甘心的。
“多谢表妹。”薛硕注意力全部都在李兮滢身上,压根就没听钟采莲在说什么。
“哥,你一定要平安归来,我和娘在家里等着你。”薛铃去拽他衣袖,脸上流露出不舍。
薛硕笑着屈指在她额头弹了一下,“行了,多大人了还哭鼻子。”
他不说还好,给他这么一说,薛铃就忍不住鼻子发酸,眼眶里硬是逼出了两滴泪来。
“让你笑话我。”她一面说着,一面攒起拳头朝兄长胸膛砸了过去。
薛硕岿然不动,离别在即,胸腔里被愁绪填满。
“李三小姐多保重。”他对李澄雪拱了拱手。
心里最不舍的还是另一端为情郎送行的女子。
可惜,那女子连个眼神都未曾在他身上停留片刻。
他翻身上马,回看了李兮滢一眼,暗暗发誓,待他回京之后,李兮滢身边之人只会是他。
此去山高水长,他有的是机会徐徐图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