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一次,他再也没有起来,显然是晕了过去。
薛硕擦了擦嘴角的血渍,随口丢下一句话:“叫府医来给他看看,别让人死在了府里。”
他转身就走,薛铃忙提脚追了上去。
——
这一夜,李兮滢睡得极是不安稳,从噩梦中惊醒过来时,外头天色已经蒙蒙亮起。
“玉帘!”
她轻唤一声,不过眨眼间,就见玉帘匆匆掀帘而入。
“小姐你醒了?”
乍然看到她面色惨白,冷汗打湿了里衣,玉帘愕然惊问:“小姐做噩梦了?”
李兮滢挽袖擦了擦鬓角的汗,声音轻柔:“我梦见凌哥…”
话一出口,恍然惊觉自己苏醒后忘了梦里的情形,唯独心有余悸,久久不能安宁。
她暗暗后悔,自己昨夜不该与顾凌说她失去清白的真相。
顾凌哪怕性子再温和,也绝不可能容忍他人染指他的未婚妻。
若是顾凌冲动之下做出什么不可挽回之事,她万死难辞其咎。
玉帘眼神闪烁,含糊其辞道:“昨夜顾郎君确是去找宣平侯了,两个人还大打出手。”
“什么?”李兮滢震惊地攥住她的手。
脑海里一道惊雷炸响,昨夜那个可怕的梦历历在目。原来那不是梦,而是真实发生的事。
“凌哥他怎么样了?”她紧张地询问。
“听大夫说伤得不轻,怕是要修养几日。”玉帘起初听到这些还以为是谣传,她印象里的顾凌是翩翩君子,性子又温和,从未与人红脸过。
这一次还真是出乎所有人意料。
“快帮我梳洗,我这就去看看他。”她急切地趿鞋下床。
出门时险些与李澄雪撞个满怀。
“二姐你要去哪儿?”李澄雪疑惑地看着她。
李兮滢面上一僵,故作平静道:“我要去趟顾府。”
李澄雪闻言激动起来,“姐夫为什么会跟薛硕那个莽夫打起来?他不是救了二姐吗?”
她不曾忘记顾凌不眠不休地找人,眼看着人都要疯了。多亏了薛硕,胞姐才能平安归来。救命之恩不说涌泉相报,那也是万万不该恩将仇报的。
除非,此事另有隐情。
“薛硕他欺负你了?”李澄雪抓住胞姐的胳膊,一下就猜到了关键,也只有这个理由才会让顾凌失控。
她原本就觉得胞姐昨夜回来时不大对劲,明明李府和顾府出动了那么多人都查不到胞姐的去向,凭什么就让薛硕找到了?
“没有。”李兮滢心头一颤,暗暗心惊于妹妹的敏锐。
“你在撒谎。”李澄雪定定地看着她。
“雪儿你信我…”
她想要解释,李澄雪陡然一个转身疾走,口中恶狠狠地说道:“我要去杀了他!”
“雪儿,你别胡来!”
李兮滢慌忙追上去拦住她。
“二姐你让开!”李澄雪脾气上来八头牛也拉不住。
“他敢欺负你,我绝不会放过他!”她甩开胞姐就要去找薛硕拼命。
“雪儿,你听我说…”
她像泥鳅一样滑,李兮滢险些要拉不住她。
“你别冲动…”李兮滢用力拽着她衣袖,唯恐自己一松手就把人放跑了。
“那你跟我说实话。”李澄雪压下熊熊怒火,打算给她一个机会。
实话吗?那样难以启齿的真相,她没脸让妹妹知道。
想了想,她委婉地开了口:“薛硕实非良配,我会去跟父亲说,让父亲取消你和他的婚约。”
李澄雪如遭雷击般杵在了原地。
这句话分明就是承认了,她捏紧拳头,再也忍不了一点,提脚就要走。
衣袖被死死攥住,回头对上胞姐泛红的眼眶,她顿时就泄了气。
“他…”李兮滢忍了又忍,暗暗咽下屈辱,艰难地开口解释:“是想欺负我,我没让他得逞。”
李澄雪心头一松,饶是如此,她依旧恶气难消,“他敢有这样的心思,那他就罪该万死!”
李兮滢眼圈微红,她何尝不想让欺辱她的人死,可眼下她似乎什么也做不了。
她感动于胞妹对她的维护,又不得不劝说:“这件事情就让它过去罢,你也不想闹得人尽皆知吧?“
“是他心思不正,又不是二姐你的错。”李澄雪不赞同地反驳。
李兮滢笑容苦涩,“这世间对女子本就苛刻,流言蜚语是杀人不见血的刀。”
她无端失踪了三日,还不知外人会如何看她?若她怯弱些,怕是要活不下去。
李澄雪心头一震,忙上前抱住她胳膊,扬言道:“二姐放心,谁要是敢乱嚼舌根,我就拔了他的舌头。”
李兮滢握住她手,欣慰地说道:“我们是亲姐妹,绝不能因为一个男人反目成仇。”
“那是自然。”李澄雪拍着胸脯保证。
她本就不喜欢薛硕,才不会因为薛硕而跟自己的姐姐变成仇人。
“我陪你一起去顾府。”李澄雪道。
李兮滢沉吟片刻,点点头同意了。
她其实有些担心出门会碰见薛硕,有胞妹陪着她反而安心许多。
姐妹二人携手乘坐马车出了门。
路上。
李澄雪向玉帘打听起了顾凌和薛硕动手的细节。
“二姐夫是个坦坦荡荡的君子,跟薛硕那无耻小人动手,难免会吃亏。”她言语忿忿,丝毫不遮掩自己对薛硕的嫌恶。
这次若能说动父亲与薛家退婚,最高兴的莫过于她了。
李兮滢想到之前顾凌和薛硕切磋武艺的那一回,心中忧虑不已。
顾凌是儒将,跟薛硕那样陪着康明帝一路打天下的猛将自然不同。
她越是清楚二人之间的差距,就越是担心。
辗转到了顾府。
得知李兮滢来看他,顾凌强撑着起身,随意披了件外衫就由着长明扶了出门。
刚走到廊下,就见丫鬟领着李兮滢姐妹进了院门。
李兮滢抬眸与他视线交汇,看清了他苍白的脸,额角和下颌都挂了彩,形容更是憔悴,当下就红了眼。
“滢滢你怎么来了?”顾凌笑着看她。
“怎么伤成了这样?”李兮滢眼里满是愧色,抬手想要去抚摸他的脸,反被他一把握在掌心。
“你别担心,都是些皮外伤,没什么大碍。”顾凌毫不在意地回她。
李兮滢轻叹一声:“你又何必…”
她只怕顾凌闹这一出,还不知道会传出些什么难听的话来。
知她心中顾虑,顾凌满眼歉疚与懊悔,“是我自己冲动了。”
可这世上有哪个男人能忍得下这样的夺妻之恨?
“二小姐你来了就好,我家公子都不肯喝药,您可要劝劝他。”长明在一旁哀嚎。
李兮滢失笑嗔道:“凌哥你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怕吃药?”
见她终于展颜,顾凌神情一松,一面将人请进屋,一面讪笑说道:“滢滢喂我的话我定不怕药苦。”
他竟是耍起赖来,李兮滢啼笑皆非。
顾凌深深看着她,明明有许多话想要问她,可轻易窥破她明媚的笑靥之下深埋的落寞与痛楚,他一个字都问不出来了。
他视若珍宝的姑娘,他哪里舍得伤她半分。
李兮滢陪着顾凌说了好一会儿话,还陪着他一道用过午膳才离开。
顾冰送她姐妹二人出府,在府门前,
却见门房正在驱赶一个形容狼狈的女子。
“这是怎么回事?”顾冰喝问一声。
竟不料那女子大力推开门房,朝着她们跑过来。
“求几位小姐帮帮我…”
她死死拽着李兮滢的胳膊。
“你撒手!”李澄雪忙去扒拉她的手。
女子似被她一声厉喝吓得心慌手抖,茫茫然松开了手,可下一瞬却直挺挺跪了下来,朝着李兮滢“哐哐”磕头。
“求小姐看在同是女子的份上救救我罢。”她一面磕头一面哀声乞求。
“你有什么话先起来再说。”李兮滢心里虽然狐疑,还是将人扶了起来。
女子闻言默了半瞬才搭着李兮滢的胳膊起身,悲切的目光直直落在李兮滢脸上,唇角蠕动了下,似乎想要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怎么哑巴了?”顾冰不咸不淡地怼了一句。
女子眼眶一红,幽幽说道:“我想找顾家公子…”
顾冰心头一紧,经历了梁毓贞闹的那么一出后,她如今对任何出现在兄长身边的女子都生了警惕心。
“你找我兄长作甚?”她语气冷冷地问。
女子诧异地看了顾冰一眼,被她冰冷的眼神给吓退,只敢向看起来相对温和的李兮滢求助:“我从江阳来的…”
一听她是从江阳来的,几人面上皆微微变色。
谁都知道顾凌前两日才从江阳回来,先前还失踪过一段时间,让人不由得多想。
李兮滢从她无助的眼神里窥到了一丝错付春心的悔意,心头不禁颤了颤,“你有话不防直说。”
女子受到鼓励,壮着胆子说明来意:“前段时间顾公子到江阳剿匪不慎摔落山崖,是我救的他,他当时承诺过我伤好后就带我回京,结果却不辞而别…”
说到此处,不由得伤心地掉下泪来。
李兮滢神情惨淡,身形几不可查地晃了晃。
“你胡说什么?”顾冰难以置信地怒斥一声。
女子被她这么一喝,反倒激起了几分怒火,反唇相讥道:“我胡说什么了?我好心救你兄长,他却背信弃义。早知道当初我就不该管他,让他被野狼吃掉。”
一番话下来,虽不知真假,可女子眼底的怨与恨,脸上的悲与怒却叫人瞧了个清清楚楚。
怀疑的种子在每个人的心里生根发芽。
“我知道他嫌弃我身份低微配不上他,可我当初也只是求一个妾室的身份,万不敢肖想做他的正妻。他又何必狠心抛下我独自回京?”
她声声泣诉,满脸愤懑不甘。
这时府门前已经聚集了不少百姓围观,人群里窃窃私语,有对顾凌背信弃诺的指摘,也有对女子的话表示怀疑。
这些话如一根根针扎进了李兮滢的心口,疼得她呼吸凝滞。
“嫂嫂你别听她胡说八道。”顾冰唯恐李兮滢与兄长之间生出误会,忙伸手去拉她,“我这就让人去叫我哥出来与她对质。”
李兮滢看了眼府门前围观的人群,心道今日若不把话说清楚,明日关于顾凌和这个女子的流言就要传得沸沸扬扬。
于是她点了点头,问那女子:“我要如何称呼你?”
女子从刚才顾冰的话里也猜到了李兮滢的身份,看她的眼神也多了份警惕,“我叫芳芳。”
话锋一转,问道:“你就是顾公子心心念念的高门未婚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