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料想得没错,只要他率兵攻破阳鄯后直驱庆源,冯昂势必会将大部分兵力抽调过来对付他。
而这,也表示太子一行面对的压力会小很多。
他将现下的兵力分做左右中三军,左右两军各命得力军将领兵,埋伏在援兵的来路上。
“侯爷,这万万不可…”闻开济对此提出异议。
他眉头几乎皱成了个川字,不怪他不赞同,若是此刻把精兵都派出去对付援军了,薛硕再度对上阙平川,又如何有胜算?
薛硕摆摆手制止他,语气轻松:“薛某什么时候打过没有准备的仗?”
见他胸有成竹,闻开济也只好咽回担忧的话。
——
当薛硕率兵再次于伏龙坡下与阙平川相遇,彼时的薛硕领着一队残兵败将,似乎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厮杀。
骤然遇上劲敌,薛硕立即下令撤兵。
“哪里走?”
阙平川眼里流露出喜色,大喝一声,当先策马追了上去。
薛硕调转马头过来迎敌。
只是这一次,他似乎力有不逮,和阙平川打了几十个回合渐处下风。
他忽然虚晃一招逼退阙平川,身形却是一个趔趄,靠扶着马鞍才稳住身形 ,他不等阙平川做出反应,脚踢马腹策马疾奔。
“撤!”
听到这声,阙平川越发断定薛硕战败要逃。
“追!”
巨大的欣喜笼罩着他,让他忘了穷寇莫追的警示,毅然策马追了上去。
手下将士不得已跟着穷追不舍。
薛硕唯恐阙平川警醒,时不时落后与其大战几个回合,又作不敌之状伺机奔逃,果然惹得阙平川紧咬不放。
趁着夜色掩护,山谷两侧伏击的士兵见到敌军入瓮,立即一窝蜂地全都冲了出去,将敌军团团围住。
一时间,兵器交接的声音,厮杀声、惨叫声响彻整个天际。
直到阙平川被薛硕一枪挑落马下,一杆杆长枪对准他的咽喉,他悔之晚矣。
“没想到薛侯竟是这等奸诈小人!”阙平川又恨又悔地瞪视他。
薛硕“哈哈”笑了两声,擦掉脸上的血渍,道了声:“兵不厌诈。”
“绑起来带走。”
他一声令下,手下士兵立即将阙平川五花大绑起来。
——
黎明时分,薛硕的军队到达了庆源城下。
主帐里。
薛硕收到了太子派人送来的密信。
信中写明靖南侯确实重伤昏迷,而在信安军与始安郡州兵的支援下,太子已经脱离险境,太子遂将靖南侯安置在后方养伤。
在薛硕攻破阳鄯后,原本合围太子的两支军队撤了兵,太子便下令攻封阳。
当薛硕一举击败阙平川时,太子已经攻下封阳进而奔赴封川。
薛硕烧了信笺,直到这一刻,心中高悬的大石才终于落定。
外面,闻开济等人正在率兵攻城。
薛硕起身取来惯用的长枪,阔步走出营帐。
围城半月之久,始终不能攻破。
而这时,冯军重新集结了兵马赶来支援。
斥候传来情报的那一刻,薛硕正指挥全军用火攻。
他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连日来久攻不下的怨气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来得好。”他吐掉满嘴的风沙,从亲卫手里接过长枪,翻身上了马。
趁着苍茫夜色,薛硕领着一队亲兵去伏击援兵。
那一夜,薛硕率领的两千人马将冯军一万人马杀得落荒而逃。
三日后。
巍峨的庆源城早已经千疮百孔,再不复往日辉煌。在冲车,抛石车,火箭轮番攻势下,这座城池终于支撑不住。
厚重的城门倒下的那一刻,薛硕领着手下将士蜂拥而入。
来不及躲避的守城兵皆成了铁蹄之下的亡魂。
庆源城破,楚庭的最后一道防线彻底瓦解。
——
马车徐缓而行,车轮辘辘声穿过长街。
耳畔传来少女的哭声,李兮滢掀开布帘,见到个衣衫褴褛的十二三岁少女独自坐在路旁。
正在抽泣的少女抬头时与她四目相对,忽的朝她飞奔过来。
“求夫人行行好,救救我吧…”
华晋唯恐少女借机生事,扬起的马鞭眼看就要打在少女身上。
“你要做什么?”李兮滢一个眼神扫过去,华晋不自觉手僵在了半空。
就这么一个愣神,少女已然扑倒在马车旁。
“你起来说话。”李兮滢温声对她说道。
少女抬手擦泪,抽抽噎噎地仰望着李兮滢,“求夫人开开恩,救救我吧。”
她说着就朝地面“砰砰砰”连续磕了三个响头,又带着哭腔继续道:“我愿意为奴为婢伺候夫人,只要给我一口饭吃就行。”
李兮滢注意到她脸上,身上处处都是伤痕,看着就像是被人虐待了。
“你的家人呢?”她轻声询问。
少女眼神一暗,悠悠回答:“我爹娘不在了,哥嫂把我卖到了青楼…”
说起那段悲惨的时光,少女忍不住瑟缩了下。
“如今,青楼被烧了,哥嫂也没了,我一个人无处可去,求夫人可怜可怜我,我一定好好伺候您。”
少女悲戚的神情触动了李兮滢的心弦,她刚要开口,就被华晋打断:“夫人,此女来历不明,断不可留。”
李兮滢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先留下她罢,其余的你可以去查。”
话音落下,少女欣喜地磕头,口中不住地说:“多谢夫人收留…”
李兮滢放下布帘,心情莫名有些沉重。
或许是又要见到薛硕了,让她心生厌倦。
大约半个时辰后,马车于府衙门前停下。
李兮滢下了马车,华晋领她进门,就见薛硕正和王监军在谈事。
临走前,王监军向她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
此时已是深秋,穿堂风刮过,李兮滢只觉得浑身泛起丝丝凉意。
“怎么穿得这样单薄?”
薛硕关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时,李兮滢身上多了件斗篷,周身被薛硕雄浑的气息包裹住,她蛾眉几不可查地蹙了蹙。
他的关心在李兮滢眼里不过是虚情假意,若真是关心她,又怎会强掳她到这样危险的境地。
“在想什么?”见她心不在焉,薛硕轻轻捏了捏她脸颊。
“没什么。”李兮滢神色恹恹。
薛硕拥她入怀,感受着温香软玉,浑身的倦意在这一刻消散瓦解。
“等打了胜仗,我带你四处走走。”他向她承诺。
李兮滢心头一颤,喉间涌起苦涩,如今的她压根就不敢想以后。
她不敢想得胜回京后,她将要面临的是什么处境?
刚想要说些什么,薛硕就被人叫走了。
“我去去就回,滢滢你回屋里等我。”
他临走前抛下一句话,一步三回头,目光只是牢牢锁住她。
李兮滢就这么默默地站在原地,任由风吹乱了她的发丝,她神情依旧毫无波澜,直到红英催她,她才转身离开。
至夜。
薛硕挟着凉风回到房中时,李兮滢已经睡下。
他轻手轻脚钻入被窝…
滚烫的体温笼罩住她。
那**却很凉,悄无声息,却让人无法忽视。
李兮滢猝不及防,**被惊醒,泪水顿时盈满眼眶,自眼尾潸潸而落。
即便,**欢愉…于薛硕而言早已经习以为常,可她,怕是至死都无法习惯。
“滢滢…”
他紧紧扣住她十指,亲吻她发鬓,极尽缱绻,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李兮滢视若无睹,心灰意冷地阖上眼,不愿做出任何回应。
他的乐此不疲
总让她感到无力。
——
军队开拔,兵围楚庭。
昼夜不辍地攻城,楚庭这座巍峨高阔的城池依旧屹立不倒。
围城两月有余,纵使切断了所有援兵,仍旧攻不下这座城池。
闻开济日日在城下喊话叫骂,城楼上却挂起了免战牌,似是下定决心要和燕军打一场持久战。
楚庭是冯昂的老巢,城中定然粮草充足,可燕军长途跋涉,一旦粮草供应不及,就只能扼腕退兵。
忽有乌云蔽日,天雷滚滚,疾风骤雨倾泻,连绵不绝。
全军将士冒雨攻城,至夜半,伤员近乎过半,只得鸣金收兵。
天际放晴时。
薛硕登上高坡,俯瞰山下全景。
连日来的大雨将这片土地浸润,远处的城墙被冲刷得一尘不染,依稀可辨城墙上那斑驳的伤痕,像是在向世人倾诉着这场战争有多激烈。
此刻,城中炊烟袅袅,看着一派祥和光景,似乎从未因战争而改变什么。
薛硕心内大震,阴沉着脸转身下坡。
明日就是岁除了,薛硕决定先给底下将士们好好过个年,然后便是倾巢出动与冯军决一死战。
是夜,好不容易大雨初歇,众将士围坐在篝火旁,大口吃肉大口喝酒,酒过三巡,几个平日里就爱疯闹的将士围着篝火跳起了舞,紧跟着一个又一个的士兵从地上起身,加入了跳舞的队列。
这些士兵跳得毫无章法,踉踉跄跄、东倒西歪,口中还大声唱着不着调的小曲儿。
“奴婢这里有支竹笛,夫人可会吹曲?”少女小芹眼含希冀地递上了自己随身带着的竹笛。
李兮滢怔了怔,她一向不爱出风头,这种时候自是巴不得将自己藏起来,若非今夜是岁除,薛硕非要她陪着他一起守岁,她是不愿凑这热闹的。
薛硕也满眼期待地看着她。
李兮滢默了默,盛情难却之下她只好接过小芹递过来的竹笛。
轻灵悠扬的笛声响起时,原本还在猜拳、斗舞、唱曲的士兵一下子就都安静了下来。
因是岁除这样的大好日子,虽然李兮滢心境不佳,却也特意挑了曲欢快的曲调。
时而如流水潺潺,时而有鸟语莺莺,穿过空旷的森林,越过连绵的山峦,上至云霄,下至寒潭,让人的心跳不自觉地跟着笛声时疾时缓。
笛声歇止。
“好!”薛硕第一个鼓掌喝彩,跟着反应过来的将士也跟着鼓掌叫好。
薛硕将碗中酒一饮而尽,忽的揽住李兮滢腰身将人拥入怀里,重重地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他在宣示主权,李兮滢却羞臊得脸色青白交加,双手抵住他胸膛,唯恐他当着众人的面发疯。
“我等来敬嫂子!”以闻开济为首的几个将士一窝蜂地凑上前来,笑呵呵地举着海碗要向李兮滢敬酒。
“滚一边去!”薛硕毫不客气地挥手撵人。
闻开济离得最近,见他一脚踹来,忙往边上跳开。
“五爷这就不给兄弟们面子了…”
“去去去…”
营地里回荡着薛硕和底下兄弟的笑骂声,李兮滢却恍若未闻。
她想到了顾凌,时隔这么久,也不知顾凌的伤势如何?有没有回到京中?
——
初二这日,天不亮燕军就开始攻城。
薛硕故意让人放出话去,若冯军再不投降,他将在闾沺水上游修筑堤坝倒灌楚庭,届时楚庭城内浮尸遍地,而他则不费一兵一卒取胜还朝。
消息传到冯昂耳中,他气得在书房里砸碎了一方端砚。
“好好好,好一个薛硕,竟是连这样的阴招都使上了。”他咬牙切齿,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主公,属下倒觉得薛硕不过是在虚张声势,这等有违天道的毒计,谅他也不敢真行此招。”他麾下幕僚持怀疑态度。
冯昂听了甚觉有理。
可他私下里犹不放心,暗中派去暗卫趁夜出城盯着薛硕的一举一动。
果真让他发现薛硕并非逞口舌之快,当真派人在良口、峪奚一带修筑堤坝,日夜赶工,大有要趁着雨势高涨之际完工。
这一下,冯昂再也坐不住了。
当夜就放出精兵出城,一队袭营,两队赶往良口和峪奚。
那一夜,冯昂在书房里枯坐整夜。
直到天光微熹,急报送至书房。
他充血的双眸死死盯着报信之人,脑海里只回荡着“全军覆没”四个字,久久回不过来神。
他沉默良久,终是苦笑着垂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