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酒吧，在城市的霓虹中静默伫立。自从被纪妍妍买下后，这里外表依旧喧嚣，内里却多了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楼上的包厢经过彻底改造，厚重的隔音材料将楼下的鼓点和狂欢隔绝得只剩下模糊的闷响，仿佛来自另一个遥远的世界。对纪妍妍而言，这里不再是寻欢作乐的场所，而是她唯一的、坚固的避风港，也是一个…属于她一个人的，寂静的疗伤圣地。那间清冷空旷的公寓，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回声，她已许久不愿回去了。
萧清雨回国不到两周，便敏锐地察觉到了纪妍妍的不对劲。那个曾经像永动机般叽叽喳喳、活力四射的小姨，仿佛被抽走了灵魂。十次打电话约她，有九次，电话那头的背景音都是这种被过滤后的、属于“夜色”的特有沉寂，问她在干嘛，永远只有含糊其辞的“忙呢，有点事”。可她那语气里的疲惫和空洞，与“忙”字的积极含义相去甚远。
萧清雨是唯一知道纪妍妍买下这里的人，也是唯一一个会被允许直接进入这个“圣地”的人。此刻，她站在包厢门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门。
一股浓烈而混杂的烟酒气息扑面而来，包厢里没有开主灯，只有角落一盏昏黄的壁灯散发着微弱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反而让弥漫的青色烟雾显得更加浓重。视线适应了昏暗后，萧清雨才看到，纪妍妍像一尊被遗弃的玩偶，一动不动地瘫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手里还夹着一支即将燃尽的香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摇摇欲坠。她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披散，脸上是宿醉未醒的憔悴，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仿佛那里有什么吸引她全部注意力的东西。
这一幕，让萧清雨的心狠狠一揪。
“小姨？”她放轻脚步走过去，声音带着试探性的柔和，生怕惊扰了这凝固的悲伤。
纪妍妍似乎没听见，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直到萧清雨走到沙发前，阴影笼罩下来，她才极其缓慢地、像是生锈的机器般，转动了一下眼珠，视线聚焦在萧清雨脸上。
“……清雨？”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哭过，又像是被烟酒灼伤了喉咙。她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惯常的、没心没肺的笑容，但那弧度僵硬而勉强，比哭还难看。“你怎么来了……不用陪你家小沫沫？”
“沫沫在家休息。”萧清雨在她身边坐下，没有在意那浓重的烟味，伸手自然地拿过她指间那截危险的烟蒂，按灭在已经堆了不少烟头的水晶烟灰缸里。“倒是你，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抽这么多烟？喝这么多酒？”她的目光扫过茶几上东倒西歪的几个空酒瓶，有威士忌，有红酒，混在一起，显然是毫无章法的买醉。
纪妍妍像是被抽走了力气，重新瘫软进沙发里，闭上眼睛，用手臂挡住灯光，也挡住了自己的表情，声音闷闷地传来：“没什么，就是……清净。”
“这里太‘清净’了。”萧清雨一针见血，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小姨，你以前最讨厌一个人待着。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因为沈璃？”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纪妍妍强撑的伪装。她猛地放下手臂，睁开眼睛，那双总是闪着狡黠光芒的眸子此刻布满了红血丝，里面翻滚着委屈、愤怒、不甘和深深的失落。
“提她干什么？”纪妍妍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色厉内荏的激动，“我跟她早就没关系了！她忙她的千秋大业，我过我的逍遥日子，互不打扰，挺好！” 她说着“挺好”，手指却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下意识地又想去摸烟盒。
萧清雨按住她的手，力道温和却坚定。“小姨，你看着我。”她迫使纪妍妍与自己对视，“你这样子，像是‘挺好’吗？你把自己关在这个烟雾缭绕的盒子里，是在惩罚谁？惩罚她，还是惩罚你自己？”
纪妍妍的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发现所有的言语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阵汹涌的酸涩冲上眼眶。她猛地别开脸，肩膀微微颤抖起来，强忍的泪水最终还是冲破了堤坝，无声地滑落。
“她为什么……连一个电话都不打给我……”纪妍妍的声音带着崩溃的哭腔，积压了太久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三十八天……不，现在更久了……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我算什么？我纪妍妍在她沈璃心里，到底算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吗？还是她辉煌人生里一个无足轻重的……错误？”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流得更凶，像个迷路的孩子，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露出了最脆弱的内里。“我听了嫂子的话，我不去找她，我忍着……我以为她会有一点点想我，会主动联系我……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她是不是……早就想摆脱我了？只是找不到借口，现在正好趁这个机会……”
萧清雨看着她哭得不能自已，心中充满了无奈和心疼。她将纪妍妍轻轻揽入怀中，任由她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肩头。她拍着纪妍妍的背，像安抚一个受伤的小动物。
“小姨，别这样否定自己。”萧清雨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你的价值，从来不需要通过沈璃是否联系你来证明。你是纪妍妍，是那个像太阳一样，能照亮身边所有人的纪妍妍。”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沈璃的性格，你比我更清楚。她内敛，固执，习惯把一切都扛在自己肩上。她或许有她的顾虑，她的挣扎，但这绝不代表你对她不重要。有时候，沉默不代表遗忘，可能恰恰是因为……太重要了，反而不知该如何面对。”
纪妍妍在她怀里抽噎着，哭声渐渐小了下去，但身体的颤抖依旧明显。萧清雨的话，她听进去了几分，但心里的伤口，不是几句安慰就能轻易愈合的。
“可是……我好想她……”纪妍妍闷闷地、带着浓重鼻音承认，这是她这么多天来，第一次直面自己的内心，“清雨，我这里好疼……”她指着自己的心口，眼泪又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