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乳芡糕,尝尝,我亲手做的。”
“我怀暄儿时,口味刁钻,宫中层层看守,无事可做,便琢磨了些新鲜样式,有些便给鼎香楼拿去了方子,再新奇些的,中原人吃不惯,我就自留。”
“埕美说你近日喜酸甜,这芡糕内芯是山楂捣制而成的馅料,裹上北疆传来的乳腐,后便遵照江南芡实糕的做法而成。”
柳懿德衣着朴素,发髻高高盘起,缀了根红玉发簪,轻薄纱衣随风而动,肩上红绸披帛抚过锦灼发丝,柔美落地。
锦灼方才于竹椅躺着,还未起身,又叫来人一手按下。
凉亭另一侧,柳家兄弟在石桌执黑白棋酣战。
柳懿德坐在锦灼对面,音色轻缓。
点了红心的四方糕点放至竹藤桌面,扑面而来一阵香甜。
“锦灼谢过大姐美意。”
糕点还未入口,米香之后,紧跟酸甜乳香,是锦灼生平闻所未闻之物。
待亲口尝过,锦灼愣住,杏眼瞪大,眼仁都绽开几分,“好,好好吃!”
人间美味!
仙品中的上乘之作!
再看柳懿德时,锦灼满目惊艳。
得了鉴赏,不见锦灼面上有半分勉强,柳懿德才放下心,轻笑,“你喜欢就好。”
锦灼露了傻样,垂下眼帘,手背贴上发热的脸颊,讪讪。
“大姐莫见怪,我未见过北疆传来这等新鲜物。”
“这有何妨,北疆乳腐怕颠簸,易腐败,自北疆运往京都,快马须得七日,路不过半便不可再食,是以此物京都难见。”
柳懿德倾身,给人倒了清茶。
“那大姐可是去过北疆?”锦灼小口饮茶,转了转眼睛,打探。
凉风过,发丝垂于柳懿德身前,垂首之际,锦灼发觉对方那与柳均相似的鼻唇。
“子璋埕美肖似父亲,独我一人眉眼随了母亲。”见锦灼看得出神,柳懿德盯着虚空,缓缓道,“你若好奇,侯府倒是存了二老画像,均是经年游历时所绘。”
“他二位竟也曾游历?埕美未与我说过。”锦灼好奇地打量对面,以为柳懿德此前去往北疆便是随同已逝的平阳侯夫妇。
太后未施粉黛,与家人相处不拘宫中成规,侧身倚着靠背,抬手撑额,红甲研磨杯壁,送至唇边轻抿,长睫垂落,纱裙与披帛荡起清波。
散漫,却雅致。
“他二人游行外域时受惊,腹中孩儿将至七月早产,此前未料有孕,怀胎三月之时险些滑胎,埕美多年身弱旧疾,皆由此来。”
越听,锦灼眉心夹得越紧。
外域。
北疆之北。
除北戎外还有数不清的小国,为何有了埕美还要奔波。
何况,柳懿德言语之中恍似谈及无关往事……
锦灼细思,面色不虞,没了心思去吃眼前上乘之作。
柳懿德轻叹一气,宽慰开口,丝毫不觉说了何种大不敬的话。
“莫气莫气,那二人照看了埕美三月,后差人将襁褓小儿送回北疆,不过半年便葬身雪原,也算死得其所。”
“我便是那时去接埕美,在北疆呆过些时日。”
雪原?
锦灼叫茶水呛住,仰面看向柳懿德,吃惊重复,“死得其所?”
柳均抛了棋局,贴在锦灼身旁照顾。
他与柳檀陷于焦灼局势,未曾听闻这二人谈及何事。
正疑惑着,就听柳家大姐口出狂言。
“自然,该是家中养得极好,叫二人迷了心智,失了心窍,不知世间疾苦纷乱,待祖父仙逝,忙不迭挣脱京中束缚,自去寻了潇洒归处。”
“他二人死讯传来,倒叫京中看了笑话,彼时谁都能来侯府道上一句——”
“大姐!”柳均见拦不住人,忙抬手捂上锦灼双耳。
“没脑子的蠢货。”
锦灼直愣愣瞪大双目,听着当朝太后直白讥讽生身父母,忆起柳均出口成章的孝经,恍惚着拉住身旁人衣袖。
“埕美,你未与我说过。”
柳檀唤了柳懿德继续下棋,静心将竹椅搬至锦灼身侧,默默上前,又悄悄隐退。
柳均正坐,将锦灼的双腿抬至双膝,由上至下,缓慢按揉略有浮肿的小腿。
“父母于我而言,如晨间霜雾,模糊朦胧,潮湿沉闷。外间人提及双亲,多是不堪入耳之言,幼时总令我梦魇,又因体弱,第二日便高烧不退。”
“如此往复,心头抑郁,倒令身子更差,才至后来,一年只得一季出府。”
锦灼瘪了瘪嘴,生挤到柳均的竹椅上,拥着人道:“幸而埕美还有兄姐。”
柳均揽着人躺倒,偏头,贴上锦灼的额头,“是啊,幸而还有兄姐。”
“大姐长我十岁,大哥长我六岁,兄姐长自祖父膝下,教之德行,出众于人。祖父离世时,大哥四岁。”
“那不是与暄儿一般大?”锦灼仰起脸,眨了眨眼,余光见柳檀刻意投来的视线,又靠回柳均肩头,抬高音量,“外甥肖舅,大哥那时定也是聪慧过人。”
慑人视线离开。
柳均眉眼带笑,开口时,胸膛震震,扰得锦灼心头发痒。
“阿灼如今怎变得如此谄媚?我可记得,曾经大当家可是光明磊落、不屈淫威之辈——”
人未动,锦灼只抬手捂了柳均的嘴,灼热气息喷洒在柳均颈间。
怀中人嗔怒着,咬了口他的耳垂,悄声反攻。
“你还敢说我!我可记得,不日前,平阳侯还一口一个刀下留人,有辱斯文呢!”
糗事被掀,柳均倒是不急,笑得花枝乱颤,赶在锦灼的手撤离之际,追上一吻。
锦灼错眼与柳檀对视,倏然一惊,阖上双目,重重一声拍在柳均肩膀,掩面轻喝。
“登徒子!竟还有两幅面孔!”
身体陡然一空,锦灼揽住柳均肩颈。
二人换了个位置,背对下棋的两人。
锦灼长舒一气,抓起柳均的手,给滚烫的面颊降温。
莫言静悄悄上前,将竹藤桌挪至主子与锦郎君手边,再踮着脚,鬼鬼祟祟离开。
“大夫叫你好生养着,少抱我,我有得是力气,”锦灼屈指弹了柳均一个脑瓜崩,下巴微抬,睨着人问,“显着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