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是如此,又为何独留我与谢茵?”
谢允起身,缓步行至谢璟面前。
一封泛着黄毛边的信件递到眼前,谢璟抬手,头顶传来人声。
“当年之事,安丞一脉有意隐瞒,我不知此事真相。”
“战事吃紧,我未请奏先帝,调三万尉迟军包抄围剿,此战大捷,北戎颓势,密信便是半月后,不知何人送来。”
“我于边塞守家卫国,先帝却欲除我满门。”
“此人言行,颇具正统之风,看待局势,一阵见血,虽未提及安丞,却字字直指高位。”
“他道,先帝密旨已下,归京之日,王府血流成河之时。”
谢璟眼眶酸红,哽咽开口,念着信上之法。
“为今之计,拥握两军,震慑朝堂,以子为质,宽慰圣心。”
谢允不信。
紧随而来的家书言道妻儿遭难,他马不停蹄回京。
夜半,重兵将宁王府围得水泄不通。
潜龙卫,唯皇命是从。
见此,谢允还有什么不明白。
王府围困两月,王妃病重,谢允无法,求了皇帝。
他随潜龙卫入宫,路中迎风而动的灯笼,亦透着肃杀。
思及密信所言,谢允未跪,拿着两军虎符,与长阶之上二人对峙。
“若本将此行未归,即刻释放安塔尔,三十万大军,与北戎为盟。”
谢允长呼一气,睨着谢璟发顶,面容倦怠,眼下泛起红丝。
“先帝欲将我妻儿留京,我应了。”
“后你兄弟三人于京多年,我亦月月书信,涣清十岁那年,你七岁,我问三子志向,你道,天地广阔,男儿该游荡四方,做个潇洒之辈,留得不羁之名。”
谢璟眨眼,恍似听到幼时自己回应管家的童言稚语。
眼底潮湿一片,谢璟猛地闭上双目,失了力气,重重垂首。
发丝拂于地面,他又想起,彼时谢恒的回答。
“外敌猖獗,先辈于边塞抛头颅洒热血,兵卒亦是无知小儿之师,当以先辈为荣,世代护国安邦。这是我当年亲笔回信所言。”
谢恒弯腰,抓着谢璟发丝,强迫人抬头,眼底带着愤恨的火星,咬牙切齿。
“谢贤意,你自己亲口说的话,都忘了不成?我与父王殚精竭虑,叫你去寻你的潇洒不羁,如今看来,倒是错了?”
谢璟骨头硬得很,有些事他一无所知,心中怨怼,再正常不过。
“我愚钝,我蠢笨,”谢璟迎着大哥想杀人的目光,扬起眉梢,勾唇,“我私以为我亲眼所见便是事实,可谁叫你们对过往只字不提,你就是错了!大错特错!”
啪——!
谢恒怒竭,又一巴掌,甩到谢璟另外半张脸上。
“新帝登基,谢家是好过些,可树大招风,但凡行差踏错,便是谢茵都没了活路!”
“阿灼,来的及时,救我谢家于水火。”
“十五万尉迟军有了新的将帅,太后便对谢家松懈一分。又凭谢家与锦灼的血亲,太后便再对谢家松懈一分。”
“十八年前他能救你,十八年后,亦是他救了风雨飘摇的谢家。”
“你这皇商富可敌国,当真以为远在江南,京城各派的主意便打不到你身上?!蠢货!”
话毕,谢恒胸膛剧烈起伏,一脚将人踹倒,转身,眼不见心不烦。
谢璟歪倒,手肘撑地,踉跄起身,牵动伤口。
他倒嘶一口冷气,视线在二人身上滑过。
抬手擦过嘴角血痕,敛眉低目,再开口,依旧轻易点了对面二人怒火。
“你们,原是将锦灼当成了救命稻草,怪不得能将亲弟弟打成这般的大哥,对上他,殷勤备至。”
谢恒猝然转身,指着人怒喝,“你一个人心思歹毒莫牵连整个家族,我与父王谢茵皆与阿灼相处和睦,偏就你不行,你找找内因!”
谢璟想起方才谢茵直追锦灼的身影,周身那阴郁气息稍稍收敛,轻声问道:“谢茵,倒是与他不错。”
嗤笑声起。
谢恒抱臂,睨着人,讥讽,“他?他是谁?谢二何时痴傻疯癫了,竟连人都不会叫。”
谢璟轻哼,缓缓呼出一气,唤了侍从,“霜月。”
白衣婢女推门而入,手中捧着锦盒,目不斜视。
谢璟探手将锦盒送至谢允手边,摆手挥退霜月。
房门再次阖上。
看着锦盒中那块同心结玉佩,谢允抬首,听人开口。
“大烨皇商,身后需得依仗之人,新帝年幼,柳氏亲政,此玉照影,可现贤字,凭此,可调我名下半数资业,柳均与锦灼之赠礼,双玉合一,亦可。”
“你早存了这个心思。”谢允心中汹涌,合上锦盒,直直看入谢璟眼底。
谢璟侧身,迎着微光,细腻肌肤泛着莹光,脊背血痕隐于暗处。
光鲜亮丽,又凄美无比。
“谢氏的投名状,可要送到柳氏的心坎上,方能博一生路。”
“既早早便盘算好,你今日又为何与阿灼掉脸子,他招你了?”谢恒不明所以。
谢璟颦眉,看傻子,“我不是说了,看不惯你这般鞍前马后的伺候。”
谢恒呼吸一顿,忽而想起还有一事未曾与谢璟说明。
“还有事瞒我。”谢璟沉下双眸。
“不是瞒你,只是未来得及告知。”谢恒摸了摸鼻子,讪笑,“阿灼已有三月身孕,此前不知他与二公身份,太后遣了我与柳檀去剿匪,将柳均掳回京城,惹得阿灼气急攻心,险些滑胎。”
谢璟面色怔愣,眼神发直,想起锦灼那高过谢茵半头的身形,疑惑开口:“他怀孕了,锦灼是双儿?”
谢恒呐呐点头,谢璟如遭了雷劈。
他见过了锦灼,下意识便以为锦灼与柳均只是面容姣好的男子。
他见过的双儿,皆与谢茵这般娇小体弱。
“这二人立在我面前,柳均瞧着倒更像双儿……”
谢璟嘟囔着,瞥了眼父子二人,披上衣袍欲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