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如此，可转过天来的下午，谢璟便又登了这对魔物的门。

上午，宁王与世子，携城外谢家军轻骑踏上回程。

柳均与锦灼亲自去了城外相送。

原本以为这一声父王要等许久，未曾想在谢允转身之际，锦灼脱口而出。

柳均亲眼看着谢允红了眼眶，浴血多年的将帅，蹑手蹑脚上前，虚抱了下这分离多年的小儿子，不敢动弹，亦不敢再多言。

世间事，若纯粹用感情衡量，只怕难以长久。

真情之中，半掺算计，二者皆惠，才是常态。

锦灼不想哭，可眼看着一行人湮没在滚滚黄尘之中，泪如泉涌。

许是昨日尉迟军南下他还未回过味儿来，如今再亲自送走了谢允与谢恒，方才叫心中盘桓的悲伤一涌而出。

这是柳均印象当中，锦灼头一次大哭。

如何也哄不好。

听不进周围人的话。

完全将自己封闭在那难过的情绪中，无法自拔。

柳均将人抱上马车，匆匆忙忙与谢璟谢茵道别，忙带着脸色发白捂着小腹发抖的锦灼回府。

柳檀得了信，驾马回府，穿着官袍进了柳均的院子，正瞧见府医与人禀报。

“怎么回事？”柳檀眉心蹙起，隔着屏风，遥望了眼内室。

“郎君孕期本就敏感多虑，近日大喜大悲，终日郁郁缠身，这是再憋不住了，大哭一场也好，疏通郁气。”府医躬身言道。

“那他为何脸色发白，发抖，捂着小腹可是痛了？”柳均追问。

柳檀侧目看了一眼，头回觉得自家弟弟作为郎君与父亲，还不够稳重，“你抱他回来没问？他痛不痛亦未同你说？”

柳均张唇噤声，瞪了柳檀一眼，负气偏头，“你懂什么，阿灼哭得太狠，我亦心慌难过，何况，此时他不愿听人讲话。”

府医见两位主子呛声，轻声宽慰。

“正常正常，郎君此前受惊，又与家人分离，心中忧苦在所难免。胎象倒是不错，只是，要尽快使得郎君开怀，否则，对胎儿不利，对大人亦有影响。”

柳均落下眼皮，眉眼忧愁，微微摆首，“令其开怀之人，皆四散南北，阿灼前日不过看了眼离枝海棠，便为世间之事感慨伤怀……”

“那便寻些事做，太清闲了，便要胡思乱想。”柳檀拧眉接话，又想起一症状相似之人，正要开口，就听他那魔物弟弟不分青红皂白地诟病一棵树。

“大哥，不若把你那院中的海棠树砍了罢，省得阿灼见了难过。”柳均暗自琢磨着，并未接受到来自柳檀凉飕飕的注视。

柳檀静默两息，凝着人，待其抬头，质问，“关树何事。”

柳均抿唇回望，眼神带着‘你如何能不懂’的埋怨，言之凿凿，“阿灼见了离枝海棠——”

“好了。”柳檀抬手制止，上下扫试过柳均，感觉弟弟的脑子注了水，“此事你与阿灼商议过后再提。”

“可是——”柳均不满，仍要继续坚持。

柳檀睨着人开口，只一句，轻松拿捏，“若你做主惹得阿灼不满，又该如何。”

“还有一事。”

柳均点头，十分赞同大哥的观点，转头要进屋，又循声回望。

“可还记得，我同你说过游大人。”

柳均再次颔首，转过身，凑近几步，“前日还要多谢游大人救过阿灼，若不然，我与阿灼寻了空，再去探望探望。”

“我亦是这样想，牧谦有一幼弟，那日初见阿灼，他便觉得阿灼很合眼缘，与之幼弟游岚性子颇为相似。”

“报了仇，我总看他这人像是失了心气，与阿灼如今这般并无二致。他擅机关奇巧之术，二人若投缘，亦可相交。”

柳檀这个想法，不止为了锦灼，更是为了游端。

两个闲人，整日无所事事，一个要羽化登仙，一个要抑郁忧思。

还不如将这二人凑至一处，琢磨些机关奇巧，好叫他们少想。

“这两日怕是不便，我不放心他出门。”柳均坦言，看了眼柳檀，提醒，“沙盘已制好，届时尉迟军抵达黄海，军报送与此处一份。”

柳檀斜了人一眼，松开眉心，将他与柳懿德商量好的结果，通知柳均。

“朝中大才本就稀缺，阿灼与你是自家人，自然要用。你也莫闲着，两军已动，粮草势必跟行，届时朝中要事还需你与牧谦来帮我。”

柳均倒无异议，他作为柳氏子，这些是他必然要做的。

只是，若要护送粮草，一南一北，恐需双将。

再者说，南北战起，难保不会有人想截粮，以拖战事。

“朝中可用以押解粮草之人，有谁，此行势必危机重重，无人敢应罢。”柳均眸光幽深，敛眉低目，语气轻嘲，“五品官员之上，多是大官亲族，若非安党与氏族相持多年，如今，怎会无人可用……”

柳檀捻了捻指尖，与柳均并肩而立，听着廊下木铃声响，嗅着身边丝丝缠绕的竹香花香，倒是心绪平和，反倒宽慰起柳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