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灼养了鸽子的当晚,柳均发起热。
夜半,府医刚躺下不久,就被莫言一把薅起来。
床上人拧眉昏睡,额头与鼻尖都覆着红,搭在床沿的腕骨透着青紫血脉,宛如一块上等暖玉,迎光照耀,显示其内里纹路。
府医收回指尖,锦郎君当时就追了话,“如何?”
“心焦气急之症,就如那弯弓,长久绷紧,乍一放松,疲软无力,不是大事,养两日便好。”府医捏了银针,自柳均身上扎了十几处,轻轻捻动。
待那十几根银针拔出,柳均面色也好看起来。
正值夏日,柳均发了汗,嘴里直喊冷。
室内去了冰,锦灼只穿单衣,与柳均一同蜷缩在被子里。
锦灼习武,本就精血旺盛,再加如今怀孕,体热更甚。
对于柳均来说,可谓一个十分合心意的暖炉。
第二日一早,柳均半梦半醒间,被锦灼喂了药。
人还昏昏沉沉,嘴里倒是清晰念叨着让锦灼去其他房间睡,莫过了他的病气。
说着说着,床上那人就兀自落了眼泪,眼睫颤颤,翻来覆去说自己没用。
“怎么这样说,谁都有病的时候,你该怪我前些日子太折腾,怎么反倒怨起自己了?”锦灼眉眼柔和,指尖搭在柳均眉心,一下下顺过高挺的鼻梁,蹭去眼尾泪珠,攥紧了柳均的手掌。
“不是,不是这样的,不怪你……”柳均摇摇头,眼皮与额头热得发沉,好似那浸水的棉布,不再轻盈,湿漉漉得叫人难以呼吸。
锦灼不愿柳均多想,手掌过了凉水,擦净水珠,凉飕飕得贴在柳均眼皮上,舒爽地柳均张唇轻叹。
“睡吧,睡醒就好了。”
黑沉沉的世界与郎君极轻极柔的话,瞬间将柳均挣扎的清明抽离。
待人睡熟,锦灼才收回手,看着床上人透粉的面颊,还有脸上潮湿的泪痕,锦灼轻笑,从心叫了一声,“娇娇,娇娇相公。”
搭在掌心的手指轻勾,锦灼垂眸看了一眼,收紧手,碾磨着藕色甲面,亲吻过柳均每一根指尖,“你听见了我也要叫,娇娇娇娇,柳娇娇。”
锦灼屈肘,撑着脸颊,视线辗转于柳均的面容,缓缓下移,落在玉颈间那静默的喉结。
被子猛然拉起,视线之中,只露出柳均的脸,锦灼这才作罢。
“娇娇,真想把你藏起来。”锦灼爬上床,搂紧了人,凑在柳均颈侧深吸,鬼迷日眼地埋在柳均身上,一动不动,低声重复,“把你藏起来,谁也不让看。”
柳氏暗卫,直隶于统领柳一。
简言之,柳氏暗卫,听命于柳懿德。
便是侯府没给宫内消息,暗卫也自会将平阳侯生病的消息送至太后手中。
日头仍在东半边天的时候,自柳均书房陆续走出三人。
两大一小悄无声息靠近夫夫二人的寝室。
在听闻锦灼贴身照顾柳均时,柳懿德长眉一拧,厉声呵斥,“胡闹!”
话落,院内齐刷刷跪倒一片。
柳管家端着药来,就正看见熟悉的几道身影背对着他,完全忽视了地上匍匐的一群。
“太后!尚书!陛下!”柳管家照着心中排行叫着,快步上前,面上带着喜色,终是来了个能主事的。
“您来得正是时候,快劝劝郎君罢,我与静心莫言,再如何劝,郎君就是不肯离开侯爷身边半步!这要是过了病气给郎君,小主子可如何是好!”
听了柳管家的话,柳懿德的气倒也消了一半下去。
柳均与锦灼能凑到一起,又怎么能以为锦灼是个肯听人劝的。
犟种!
“二舅父与二舅舅情真意切,若只一场病,就能轻易分开二人,那这样的情谊,倒叫人不敢信以为真。”盛暄负手而立,微扬着头,左右看过母后与大舅舅,人小,话却极为在理。
“大姐,埕美已成亲,转过年便要做父亲了,阿灼亦是要为人父的,他们不是孩子,行事之间,总有自己的想法。”
柳檀迎上柳懿德的视线,并非抗拒,只是语气平顺,不显山水的,将自己的想法,告知于人,“或许总有思虑不周之处,却也该让他独当一面,大姐,你我需放手了。”
好半晌,周围侍从皆退下,柳懿德才凝着院落,带着旧时的回忆,回应舅甥二人。
“我去北疆接他时,他才这么小一个,比暄儿出生时小了一圈。你我费尽心力,才将埕美养大,埕□□时,几次三番命悬一线,我总恨不得将那二人鞭尸抽骨!我不以为埕美会过上如今的日子,不是不想,是不敢想。”
柳檀颔首,稍退柳懿德半步,看着院中多年未变的格局,跟之感慨万千。
“我知道,我明白。我曾以为,埕美此去山寨,便要命绝,未料这是他的生机。如今看他越来越鲜活,欣慰之余,总怕这是假的,总怕大梦一场。虽得莫言与暗卫日日禀报,我还是不踏实,无事时,想来看看他二人,又怕人觉得,我太清闲。”
说着,柳檀无奈摇头,唇角勾起笑,摸了摸盛暄的头,低声道:“你二舅舅吃了二十年的苦,才遇到你二舅父,对于锦灼,我很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