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山一战,已过十日。
是夜,北疆军营。
“狼山……如何攻呢?”
一道细碎呢喃自两人高草垛上传出。
谢恒拎着两坛酒,跑去沈雁军账未寻得人,辗转多地,可算是找到了人。
身后传来动静,仰躺在草垛上的黑衣女子翻身而坐,拿下嘴上叼的干粮,看向来人。
两军休战修整,谢恒与沈雁皆未着戎装。
碧绿劲装男子将手中一个酒坛抛给盘膝而坐的女子,“我还以为沈女侠,当真要把自己饿死。”
话毕,谢恒在沈雁一臂外席草而坐,屈起腿,与人碰过酒坛,豪爽饮了一口,“辛辣之余,还有桂花之香,我三弟最爱偷喝这个。”
沈雁正噎得慌,顺势用这酒将干粮送入腹中,才长长呼出一道浓重酒气,哑声道:“我死了,那三千兵马也回不来了,不如好好打起精神,想想该如何为他们报仇雪恨!”
咚——
谢恒再次撞了撞沈雁手中酒坛,抬起手臂,在人前晃了晃,看着沈雁嘴角淤血,颇感自得,“可是叫我这一拳打醒了?”
“少将军可真给自己脸上贴金。”沈雁轻嗤,抬手碰了碰伤口,拧眉看向谢恒,“你不是说你不打女人!”
谢恒只手后撑,大剌剌看着人,“大姐,你当时眼都红了,整个人疯疯癫癫不成样子,还敢指着将帅鼻子问他为何不让你去报仇,督军可就在旁边看着,若不将你打出去,你这个女将,早做不成了。”
沈雁闻言拧眉,扭过身子直直看向百里外的高山,捶向身下草垛,恨恨道:“这个督军!我早看他不顺眼了,大事小事都要过问,这是哪儿,这是战场,随时随地都能上了敌人的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句话他不明白?”
“三思后行,此事还需斟酌,这两句话说了跟白说不是一样!”沈雁怒道,扭头去看谢恒,让人评理。
“北戎作势溃散而逃,将帅命我部下前去一探,若如他所言斟酌而动,岂非错过追击的最佳时刻!是,这次的确受了埋伏,可若次次斟酌,人人不听将令,那这仗还怎么打!”
沈雁突然收声,垂首轻叹,一巴掌甩在脸上,声音窒闷。
“一时被多日连胜蒙蔽双眼,我明白此事之过绝对在我,我一人行走江湖多年,因有些武艺傍身,早已习惯莽撞行事,冲进峡口时,见两侧陡峭山壁包围,隐约察觉不对,可脑中想直冲峡口攻下狼山的欲望,胜过了那片刻狐疑!”
“……是我的错。”沈雁红了眼眶,闭上眼,仿佛仍能忆起当时惨状。
冲入峡口中段,山壁碎石滚落,她再猛一抬头,看到的便是满山恶笑的北戎人,巨石箭矢宛如暴雨倾盆而下……
谢恒满腔酸涩,攥着酒坛的指尖微微发麻,垂下眼睫,眼底没了笑闹。
凭多年经验,他与谢允仔细探究这场战事,断定北戎此次战术,绝不出自安塔尔。
耗时月余,欲将谢家军精锐先锋于狼山峡口全歼!
这样的谋算与耐心,倒让谢恒想起一人。
“卓峰,此战幕后主使,许是卓峰。”
沈雁蹙眉,“卓峰是谁?”
谢恒一哽,偏头看向沈雁,想到多年纠葛,简单解释。
“安塔尔曾有一得力之将卓耶图,多年前战死于将帅之手,卓峰,便是他的儿子,现在是安塔尔义子。”
沈雁了然于心,喝了口酒,拍拍微醺的面颊,眯眼追问:“安塔尔没有自己的孩子?竟舍得将将帅之权交予一个外人?月余光景,此番来与我们面前做戏的北戎士兵,少说也有两万,他竟这样信得过卓峰?”
谢恒猛一抬头,吓了沈雁一跳。
“你干什么?”沈雁蹙眉低喝。
“是啊,安塔尔此人心胸狭窄,眼高于顶,平生最在意他手中军权,便是曾经卓耶图得他青睐,也未有如今这样大的权力……”谢恒呢喃着,眼眸瞪大。
除非,卓峰夺权!
说罢,眼前一道绿影闪过,草垛之上,仅剩沈雁一人对月酣饮。
桂花酿醇香绕满身,沈雁仰面躺倒,自胸前掏出一块白色巾帕,放在鼻尖深嗅,蒙上双眼,轻声念叨,“我如今才懂,你为何执意报仇……”
乓啷——!
托盘猝然跌落在地。
青绿瓷杯滚至老仆脚下。
老仆捡起茶杯,快步上前,轻拍梦魇之人后背。
“公子近日总是梦魇,想是忧思过度,朝中本就繁忙多事,如何回家还要琢磨这些机关,太费心神呐。”
游端愣愣捂住胸口,想到方才那阵心悸,眉心轻皱,“我方才口渴起身,不过手滑而已。”
老仆将茶杯放好,拢了拢床帏,不与游端辩驳,“好,公子手滑了,夜已深,明日还要上朝,公子要早些休息才是。”
游端点点头,与人叮嘱,“既已回府,晚间就是守夜,亦可唤些年轻的来。”
老仆展颜一笑,将托盘收好,见人躺好,给游端掖了掖被子,音色苍老温吞,“我习惯了侍奉公子左右,睡吧公子。”
游端闭上眼,眉心未松,听着人走远,又道:“榻上休息罢,我无事。”
老仆缓声应是,阖上房门,挺直腰背,经廊下,将茶盘送下去时,隐约见院中假山闪过一道黑影。
驻足凝望两息,老仆揉了揉眼,继续前行,嘟囔着,“明日该去喂喂大黑他们了。”
待老仆身影彻底消失,假山中匍匐的黑影缓慢立直身体,调转方向,直面游端所在院落。
一盏茶后,竹竿刺破门窗,缓缓飘出一阵烟雾。
同夜。
平阳侯府亦遭歹人偷袭。
外头一阵打斗,伴着刀剑相撞的刺耳,惊醒梦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