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童舔了舔嘴,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温柔笑起的公子,跪地抱拳,“谢谢大人。”
游端起身,不在意女童发丝粘着土块,拍拍女童的头,与人群中一瘦削妇人道:“之后有人来登录身份明细,若经查,来历皆明者,幼童可入京城慈安堂。”
妇人跪地,连连叩首,“谢大人!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流民中有人面色枯槁,有人自棚户待了多年,人虽瘦,精气神却足。
乍见游端温润,全然忘了那日城楼之上,亦是游端下令杀人。
“大人,从前城南棚户区的粮食也没这么差,怎到了这处,尽是野菜土渣子,这叫人怎么吃啊!”
藏在其中的其他老棚户区流民,闻言亦是点头追声。
“真的!从前我们没吃过这样的东西!”
“大人,莫不是城西的管事偷了粮食罢!”
七嘴八舌的纷争议论在游端面前响起。
游端静静望着众人,直等众人不敢再开口说话,才转过身。
“大人这是做什么?”
“大人摘野草做什么?”
“他盛了汤,不会要这样喝罢?”
“不可能,他可是大官!”
大官游端,在众人注视下,抓了把野草,抬手拨了拨根系上的泥土,随意揉捏两下,扔到汤碗里,端碗,送入口中。
并非狼吞虎咽,也并非逞能。
一口一口,慢条斯理,细嚼慢咽,吞吃入腹。
面上不见丁点难色。
碗碟稳稳落回桌面,
游端一手背后,一手端于腹前,即便看了一眼身旁吐出鸡肉残渣的二人,亦不见面中有异。
在众民静默之中,游端缓缓开口。
“流民能于南方逃与京城,不乏康健体壮之人。自南向北若走水路,可知各个渡口皆寻挑夫,便是走了陆上,亦有劳作活计可依仗。”
“京城各处棚户,日日救济,施粥振粮,是为鳏寡老者、体弱幼童得以果腹。”
“若大烨上下皆如尔等这般,不做事、妄议事、闲闹事,便再无来此施粥之人,亦再无修筑棚户之人。”
“无人城内安防,无人为官治事,无人戍卫边疆,无人励精图治。国将不国,何以为家,彼时哀鸿遍野,赤地千里,尔等又以何为归处。”
游端看着人群之中垂首的伶仃几人,长长舒出一口闷气。
看着冥顽不灵的众人,游端轻轻摆首,拂袖转身,抬脚离去。
游端还未走远,便听到身后拥去领饭的叫骂。
“你别挤我!我先来的!”
“你方才窝头没掉地上,我看见你吃了!你还要来领!你不要脸!”
“滚!我再来领,是那个官亲口应了的!官都不管,你管个屁!”
“你倒是行这时候那个官那个官的叫了,方才装的好,我以为你脸皮薄了,是困了罢!”
“你若再说,我晚上睡你媳妇……”
静心驻足,拧眉,转过头,凝视孤身走远的游大人。
莫言轻叹,掐着手心,见游大人周身映着落日余晖,不禁出神。
流民不敢冲撞贵人,无知孩童灰扑扑凑在一处,不知在玩什么,只一同惊呼,瞬间如飞鸟散开。
有一跛脚孩子转身撞了游端,见人身上蹭上一片黑,当即惶恐下跪。
游端开了口,大抵是宽慰。
俯身将那孩童扶起,又自袖中掏出一瓶药罐,递到孩子手中,头也不回地继续前行。
而那孩童,打开药罐嗅了嗅,一瘸一拐地跑到一个大人面前,举着药罐嘴不停张合。
半晌,那人递给孩童一个窝头,拿走了那瓶药罐。
山坡上。
粉衣女子身侧立着一道墨影。
墨影执伞,为女子遮住日光。
柳懿德纱巾掩面,遥送游端远去,“若他知道,他欲赠予孩童治腿疾的药,就只换了一个窝头,他会如何?”
柳一狭长眸子微垂,长睫再次掀起时,睨着那人方才面不改色吃粥说教的地方,低声言道:“游大人,许是,一笑而过。”
“我忧心游大人过于慈悲,埕美让我放心,我不知游大人曾去南方如何治理水患,好奇埕美为何对游大人如此安心,如今看来,游大人仁心济世,却也记得误入他人因果。”
柳懿德指尖拂过眉心,偏头看向柳一,“我额前花钿可美。”
柳一愣住,眼仁骤然放大又紧缩,看得柳懿德轻笑。
柳一低头躲避视线,倒不知是称赞人,还是称赞花钿,“美,美极。”
柳懿德放下手,笑容淡淡,眉心轻皱,“我倒觉得,世间,唯有游大人能与莲花相配,游老桃李满天,最为出众的,便是这两个孙辈,游端当如白莲,游岚当如牡丹。”
柳一颔首,想起对这二人的传闻,深以为意。
“那你觉得我像什么?”柳懿德看着人问。
柳一再次滞怔,眼睫颤颤,眨眼便给出了答案,“凤凰,振翅而翔的火凤。”
柳懿德微顿,纱巾下的唇角轻扬,“那你便是炽火,随我于无形,却为我所用。”